他那时候想,这个人跟他是两个世界的。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穿着他最常穿的那件浅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正在因为前方车辆加塞而皱眉。
两个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
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司绝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转过头看着司其煜,那个人还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
“想什么呢?”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那时候确实不太听话。”
“现在呢?”
“现在也不怎么听话。但我习惯了。”
司绝看着他,伸出手,把司其煜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走吧飞机不等人的。”
两个人下了车,从停车场往航站楼走。雨还在下,密密的拍打着地面上的的一切,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司绝撑着伞,伞不大,刚好够遮住两个人。
他走在靠外的那一侧,伞面往司其煜的方向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浅灰色的卫衣被雨水洇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个度。
司其煜看见了,伸手把伞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司绝没有推回来,但走了一步,又站到了伞的外侧。
“你淋湿了。”
“别淋着你就行。”
司其煜没再推。他走在伞的中央,干燥的、温暖的,旁边的那个人的肩膀是湿的,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过安检的时候,司绝走在前头,把两个人的登机箱放上传送带,动作利落。
司其煜跟在后面,把包和外套放进塑料筐里。传送带把他们各自的东西往前送,过了X光机,在另一头等着被认领。
司绝先过了安检门,站在另一头等司其煜。司其煜走过来的时候,安检员拿着扫描仪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嘀的一声,没事了。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司绝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司绝伸手从他头发上拿掉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白色绒毛,指尖从他额前划过,像一阵风。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登机口走。航站楼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举着咖啡杯的,每个人都在赶路。
他们也是。但他们的步调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司其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工作群里的一条消息,总编在问下周的选题会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没有回。
“不回了?”
“现在是我和你的假期时间,不想回。”,司其煜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前方的登机口:“跟你出来的时候,不想想工作的事情。”
司绝心中涌起一股窃喜,对司其煜来说,这句话的分量不亚于我喜欢你,这是独属于司其煜世界里最高级别的表白。
上了飞机,他把背包放好,拿出眼罩递过去。司其煜看着那个眼罩——黑色的,真丝的,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字母Q。他翻过来看了看,另一边绣着S
司其煜戴上眼罩眼前是一片黑暗,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离地。
窗外的北京在下雨,雨滴从舷窗上向后滑落,像无数条细细的银线。地面上的建筑物一点一点地变小,高楼变成了积木,道路变成了线,车变成了看不见的点。然后云层涌上来,把一切都遮住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几下,安全带指示灯还亮着,广播里传来空乘的声音,说正在经历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司绝伸手,握住了司其煜的手轻轻的把手覆在上面。
司其煜没有抽回去。他的手在司绝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飞机穿过云层之后,阳光忽然涌了进来,那种浓烈的、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稠的光。它从舷窗外面倾泻而下,落在司其煜的脸上、手上、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戴着黑色眼罩,看不到那道光司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意大利,你想先看什么?”
司其煜动了动身体:“百花大教堂。布鲁内莱斯基的穹顶。”
“好。然后呢?”
“然后去乌菲兹。”
“好 。再然后?”
“再然后,”司其煜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安排。你安排什么,我做什么,都听你的。”
司绝握着司其煜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行,下面是被雨和阴云覆盖的北京。上面是没有尽头的蓝天和太阳。
司其煜看不见这些,但他的手指在司绝的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
司绝低下头,在司其煜的指尖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飞机继续往前飞,往西,往南,往阳光更浓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