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副样子?”洛默往前一步,几乎快贴到秦世逾身上,偏要逼他看,“被他弄过的样子?还是拿了他的卡,睡了他的床,身上还留着他痕迹的样子?”
秦世逾撇过头去,他的耐性好像已经耗尽了,警告道:“洛默,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别叫我名字。”洛默见自己对秦世逾的刺激有用,变本加厉了,“你叫得再正经,也掩饰不住你刚才看见了。”
“我看见什么,不需要向你交代。”
“那你躲什么?”洛默指指秦世逾的心口,“你刚才心虚了。”
“你看错了。”
“你不敢面对我,你嫉妒我!”
秦世逾轻吐了口气,皱着眉,目光还是转到了洛默想要炫耀的标记那里,甚至想自己动手帮洛默:“领口系上。”
洛默低头扫了一眼,把秦世逾伸过来的手打掉:“碍你眼了?那你闭眼。”
“你想被人看见,就继续站在这里。”秦世逾已经放弃和洛默讲道理,准备抬腿就走。
“我被谁看见,跟你有什么关系?”洛默又近了他的身,仰头无畏地看着他,“还是说,你觉得只有贺亭洲能看,别人都不配?”
秦世逾这次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洛默期待的狼狈,也没有明晃晃的妒色,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赞同,仿佛他已经提前看见了一个花瓶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碎片飞溅,粉身碎骨。
秦世逾说:“你带着他给你的东西,站在走廊上等人看。你觉得自己赢了?”
洛默面目刹那间扭曲了一瞬。
他当然想赢。赢那些女人,赢主宅里所有曾经比他更有资格站在贺亭洲身边的人,尤其是秦世逾。但秦世逾不肯承认他的胜利,还把他视为一副小人得志急着炫耀的样子。
那些女人还能被更换,礼盒能被拦在门外。可秦世逾的地位不一样。他能随意进出书房,晚上踏过走廊,读懂贺亭洲每一个沉默的间隙。
贺亭洲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把哪份文件递过去;贺亭洲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经能替他挡掉旁人。那种默契如两棵陈年的树木长在一起,纹理早就交缠,外人拿刀都劈不开。
因此洛默经常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他要靠买来的东西和旁人的顺从,才能证明自己已经进了贺亭洲的世界。秦世逾却什么都不用做,他自然而然就能站在那里。
洛默觉得自己被秦世逾拔掉一层新打扮的昂贵皮囊,心里陡然生出尖锐的恼意。
“我赢没赢,轮得到你判定?”洛默的声音尖起来,“你站得再近,也只是站在门外。听见了又怎么样?他碰的是我,现在这些东西给的是我,今早从他房里出来的人也是我。”
秦世逾已经听不下去了:“你非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下贱?”
“难听吗?”洛默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这种替人收拾烂摊子的,早就听惯了。什么谭小姐、张小姐、李小姐,她们送礼送到你手里,你是不是也这么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她们姿态就比我好看?”
秦世逾的眉眼冷峻:“她们不会站在走廊上,把自己当成战利品。”
洛默一看秦世逾不为所动的样子,更是气得牙痒痒,他甚至不敢想象,秦世逾已经先前处理过多少像他这样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但唯独他自己能长久留在这里。
洛默伸手又把自己的扣子解开两颗,非要把那点疯狂摆到秦世逾眼前:“你看不起我?可惜了,贺亭洲要的就是我这种东西。”
秦世逾看着更加狼狈的洛默,神色中现出一丝动容:“把衣服整理好。”
“我偏不。”洛默继续往前逼着秦世逾,让他避无可避,“你凭什么管我?你这条最听话的狗,在他心中的地位,在我之上吗?”
秦世逾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只淡淡地说:“至少我留在这里,不靠他睡不睡我。”
这一下,洛默被彻底戳到痛处,他认为自己能比秦世逾多一点的资本,就这样被贬得一文不值。他冷嘲道:“你倒是懂得多。听了一晚,学会了?”
洛默站在秦世逾面前,觉得自己那些昂贵的新打扮,全都像临时贴上去的价签,风一吹就会掉了。
见秦世逾不作声了,洛默还在喋喋不休,他一定想在秦世逾面前争个上风:“你说得这么清高,他一皱眉你就知道谁该滚。你替他夜里守门,是不是随时准备听他多咳嗽几声,一个不开心了,然后把我逐出家门?”
尽管和贺亭洲的身体距离贴近了,洛默反而越想越觉得慌张。现在看来,贺亭洲把他捡回来,身体是他唯一的筹码,但他在床上表现并不算好,万一……贺亭洲因此对他感到厌倦,想要丢弃了怎么办。
天亮以后,贺亭洲也没留在床上哄他,没有替他把那些丢脸的地方一一抹平,更没有像情人一样给他一点醒来的温存。洛默伸手摸到的,只是一片凉掉的床铺,和一张被放在床头柜上的卡。
那些昂贵的礼物到底能属于他多久?
贺亭洲会不会很快厌倦?会不会觉得他昨夜不过如此?会不会像处理那些女人送来的礼盒一样,有一天也让秦世逾把他体面地退回去?
想到不远之后被抛弃的未来,洛默看这栋宅子的每一处摆设,都觉得碍眼。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知道。”秦世逾看着傻得冒烟的洛默,心下泛起一点不忍。想说什么,还是不舍得现在就打破洛默的美梦。
秦世逾牢牢守在贺亭洲身边,不可动摇的姿态,已经彻底把洛默的心扎穿了,他干脆把盘桓在自己心里许久的念头说出来:“你为他兢兢业业办事,绝无二心,到底图个什么。秦世逾,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秦世逾沉默了一瞬,他已经无话可说。
洛默当作自己抓住了秦世逾的弱点,又是欣喜,又为自己而感到悲哀。
他拿什么和秦世逾争?贺亭洲对他的宠爱,可以是一时新鲜。和秦世逾长年累月的协作,连一丝插足的缝隙都没给他留。
秦世逾觉得苦苦咬住陷阱诱饵、不肯撒嘴的洛默很可怜。他看洛默的眼神,像一个提前读到结局的人,看见角色还在错误的岔路口逞凶斗狠。
“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靠的是什么。”
“少觉得你能看透我。”洛默现在满心满眼只有护住自己碗里的那点食物,根本不管里面藏了多少致命毒药。
他瞪着秦世逾,声音愈发尖刻:“你喜欢他,你还得看着他把我领回房间。隐忍这么多年,还没爬上床,你不觉得自己可怜?”
秦世逾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压窄。秦世逾太高了,平时站得远还不明显,此刻一逼近,身影便像一道沉重的落石压下来。走廊顶灯落在他后背,又被他的身形挡住一半,洛默眼前的光都像被挡窄了。
洛默本能地想退,后脚已经动了一点,硬是被那点不肯露怯的自尊钉回原地。
秦世逾只是低头看着洛默敞乱的衣领。
他们间天然带着身高差拉开的距离,洛默刚才撑出来的那点气势,立马被秦世逾整个笼罩住住。洛默仰着脸,咽了下口水,偏还要把下巴抬得更高,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拔高到和秦世逾一样的位置,如同一个对藏獒吼叫的吉娃娃。
片刻后,秦世逾抬手,克制地替洛默把衣料往上拢了一寸。
“可怜的是你。你拿自己来刺激我,到最后,先疼的是你自己。”
洛默严阵以待后,没想到秦世逾只动手遮住了他一点体面,不想领情:“你少装好人。”
“我不是好人,但我至少不会把你这副样子拿出去炫耀。”
“我炫耀怎么了?”洛默被他那种莫名其妙的保护语气弄得更恼,“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贺亭洲现在要的是我。你们这些守得再久的,也只能看着。”
秦世逾的眼神沉了下去:“你觉得这是好事?”
“难道不是吗?”
“你今天能被他托起来,明天就能被他放下。”
洛默冷笑:“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是不是等着我被放下?等我滚出去,你就又能站回他身边,继续做你那个最懂他的人。”
秦世逾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和洛默隔开一些距离,不想再看到洛默那双被羞耻和胜负心烧亮的眼睛。洛默现在像捧着一只刚抢来的碗,里面盛着什么都不管,只怕别人伸手来夺。
洛默维持着这种不安,证明还没彻底沉沦在糖衣炮弹里,或许是一件好事。
“他要你,不代表你要把自己展示给所有人看。你现在以为这是赢,过两天再想起来,只会觉得自己蠢。”
秦世逾知道这句话难听,可话已经说到这里,再软下去也没有意义:“你被捧的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狠。别拿自己给他添笑话。”
“说到底,你还是替他收拾脸面,怕我惹麻烦。”洛默听秦世逾这时候还在为贺亭洲着想,不忿道。
“我是怕你明天后悔。”秦世逾浅浅看了洛默一眼,没说出更深层的东西。。
洛默想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东西买了,人睡了,房子住了,至少曾经拥有。可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已经先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些纸袋被人收走,卡被停掉,房门重新关上,他从贺亭洲房里被送出去,如一件过了保质期的东西,被秦世逾平平稳稳地当垃圾般扔了出去。
那句问心无愧的话,忽地就说不出来了。
秦世逾的关心总是这样,硬邦邦,硌人,一点也不好听。但正因为如此,他的话语确实比旁人多了一点真诚。他像一面不讨人喜欢的镜子,照出来的永远是洛默不想看的角落。
洛默方才那点张牙舞爪的气焰,被这面镜子一照,竟然露出底下魂不守舍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冷笑一声:“后悔又怎么样,我现在又没有回头路。”
秦世逾说得含糊:“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你可以放手。”
洛默百思不得其解:“哪一步?”
他和贺亭洲都已经睡过了,还能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
秦世逾迟疑了一下,终究只说:“我是让你别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也不仅仅对洛默说。
洛默只觉得今天的秦世逾莫名其妙,把他说成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怎么闹,不都有你这个称职的管家收拾残局,还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
秦世逾的停顿中,似有万语千言,但继续说出的,只有这一句:“在你摔下来的时候,就算拖不住你,我也会尽量别让别人看见。”
洛默不愿去想惨淡的未来,最后只挤出一句:“不用你管。”
到了那一天,他还是希望比起被打包踢走,自己还能留个主动离开的体面。
秦世逾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心思中回荡着什么,最后才说:“已经太迟了。”
洛默张了张嘴,想把这一瞬的软弱盖过去,可胸口堵着,什么也说不上来。他最后只是偏过脸,扯了扯已经被秦世逾整理好的领口,但没有再把扣子解开,似乎已经接受了秦世逾对他的安排。
错身走出几步以后,他又停住。
心里那根刺依然没拔出来。他背对着秦世逾,面上表情隐去了,不想显得太在意。
“那晚……你到底听见多少?”
走廊一时静默了。
洛默等不到声音,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想回头,又觉得一回头就输了,只能挺着背脊站在那里。刚才那些尖利的话都像被走廊里的地毯吸纳了,只剩下一点说不出口的羞耻。
秦世逾不知道回忆了多少听到的细节,终于开口:“你的身体没你的嘴硬。”
洛默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变了:“秦世逾!”
说出了令人害臊的话,秦世逾神色如常,仿佛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过了片刻,洛默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颜面,才冷笑着说:“听得这么清楚,孤枕难眠,难怪你睡不着。”
秦世逾没继续和洛默打嘴仗,最后只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今天生气的对象,不是我。你是只能见到我,也只敢对我说。你在害怕。”
今天他裹挟的私心,已经表露得太多,再继续说下去,太不合适。
随后,秦世逾迈出了几个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默原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看秦世逾走出很远。他不禁揪住了还残存着秦世逾力道的领口。
秦世逾总是这样,不肯把他的得意说成胜利,不肯把他的狼狈修成风光。他的不赞成和警告,反倒把洛默的逆反心理激了上来。
贺亭洲给他的东西太多,他需要旁人被刺痛,才敢相信那些东西真的落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