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句话以后,洛默足足愣了两秒,才反问道:“你把活人当家具?”
“这里一直如此。”贺亭洲视线对着洛默,认真在谆谆教诲着不懂事的少年。
“家具放在合适的位置,服务主人。不喜欢就换,碍事也应该换了。你不会因为一盏灯今天照得合意,就非要把它抱到床边,也不会因为一张椅子陪你坐过一晚,就觉得它从此不同。”
洛默急忙摇摇头,他难以苟同贺亭洲说得一切,想找话语回击,但发现以他的立场,说什么都无比苍白。
最后只能讷讷地说:“她不是家具。”
“那你就更该离她远一点。”贺亭洲难得用严肃的表情看向他。
“家具坏了可以随时扔。活人有了感情以后再扔,那就麻烦了。”
洛默意识到,贺亭洲对他的纵容,原来极其有限。只能够让他去接触靠齿轮转动的死物,却无法容忍他真的亲近一个有温度会说话的活人。
那为什么他接近秦世逾的时候,没有遇到这种的阻拦?
“你到底想怎么样?”洛默握紧了拳头,随即松开手,想给季晴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她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努力,不该因为自己遭受无妄之灾。
“按责任处理,她要赔偿,档案里记过。之后由管家遣散出宅。”
这个最坏的后果,贺亭洲说得很清楚,但他或许是见洛默不忍的表情太难过,如同画画那天一样,给了第二条路供洛默选择。
“或者,我不追责,也不扣她工资,不会有任何档案记录。她被调去偏楼的花房,不再负责你身边这些东西。”
先给一个棒子,降低人的期待值,再给一把甜枣,让人在绝望中有一线生机。贺亭洲玩这一手操控,玩得炉火纯青。
洛默听明白了,其实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他望着书房里的吊灯,艰涩地开口了:“你让我亲口赶她?”
原来在豪华的大宅里,随便一件东西,都足以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重量。
“有得必有失,她的命运决定权在你手里。”
“你真卑鄙。”
洛默想起季晴说的自己家里的情况,一家子都要靠她供养。年轻的女孩子,本该细嫩的手指上,布满了干活的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要她赔偿,也不准扣工资记档案,让她安心干下去吧。”
不肯承认自己在和贺亭洲的对峙中输得一败涂地,洛默环视了书房一圈:“你要是少她一分钱,我就把你这书房的架子全砸了。”
贺亭洲淡淡道:“那我换一套便是。你拿这个威胁我,选错了。”
洛默的无力感又加深了,贺亭洲什么都给得起,也换得起。能被钱买回来的东西,永远伤不到他。
贺亭洲站在云端上,俯瞰凡尘众生。完全的无懈可击。
季晴调去花房,是当天傍晚的事。
花房在主楼后侧。暮色从透明顶棚上落下来,花架边缘泛着湿润的光,水管绕在角落,地上有修剪下来的枝叶。这里环境雅致,空气中有些隐隐的香味,看着倒是比主宅轻松惬意不少。
洛默站在门口,看见季晴换了花房围裙,怀里抱着几枝剪下来的花。
她看见他,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洛少爷。”
见花房的条件还不错,洛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还是有点不甘心,他对季晴问:“你就这么走了?”
“花房挺好的。活容易干,我笨手笨脚的,也少出错。”
她把花枝往怀里拢了拢。
洛默看着满房争奇斗艳的花朵,涌不出一点欣赏的兴致,他闷闷地说:“你适应能力挺强的。”
季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松了一口气:“工作还在,就很好了。”
洛默忽然没话了,他为自己的没用而感到悲哀。靠自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也留不住想要的人。
那种窝囊的无力感束缚着他,心情越来越差,洛默感觉脑子快要炸了。
这时候能够备选的吐苦水对象,只有秦世逾。
他忽地想到,贺亭洲称之佣人为家具,但秦世逾的地位,显然不仅如此。
为什么贺亭洲只对他例外?洛默越想二人在自己以前相处的许多年,越觉得窝火。秦世逾在这座宅邸里的身份,怕是不仅比那些家具更高,也比他这个关起来的模型更高。
偏厅里灯还亮着。
秦世逾难得没在桌前处理材料,而是拿着镊子,把一排看不出名字的药,按日期放进分格里。
洛默知道,那是贺亭洲每顿晚餐都要服下的药。平时秦世逾替贺亭洲忙前送后的就算了,连吃药这么私密的事情,贺亭洲也交给秦世逾处理。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挡在一扇看不见的门前,秦世逾却早就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了。
应该从很久以前起,秦世逾就被允许看见贺亭洲真正不能示人的那一面。
秦世逾把一只药瓶转正,侧头看着出神的洛默:“又闯祸了?”
不知道怎么应答,这次不仅自己闯祸了,闯下的祸,差点还连累了别人。他只知道自己因为季晴连续半个月,心情都被吊着忽上忽下的,现在还像咽了一口苦药渣一样难受。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恋爱的感觉?
“我觉得我喜欢上一个人了。”洛默把这句憋了半天的话丢出来,忧伤地看着花房的方向,说着自己的少年心事。
“挺倒霉的。刚喜欢上,好像就失恋了。”
秦世逾夹药的动作停住。
那枚白色药片还卡在镊子尖端,迟迟没有落进分格里。他觉得这句话早在某一天会从洛默嘴里说出来,只是他一直不愿意等到这一刻。
过了一会儿,秦世逾才把药片放回去,说得很迟疑:“有些人,不是你能喜欢的。”
洛默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和季晴是董永和七仙女吗?怎么这房子的一个个人全在阻拦他们。
秦世逾把镊子搁到托盘边,终于转过身来看他,眼里有着洛默看不懂的痛惜:“你现在住在这里,吃穿用度都在他的手里。以你的年纪,分不清被照顾以后产生的依赖与真正的喜欢,很正常。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很容易抓到一根稻草,就当成照亮自己的光。”
洛默感觉不对:“你说谁呢?”
秦世逾语气仍旧克制,却比平时多了点不忍:“他因为你的一个念头,就能把家里布置得天翻地覆。你以前没有享受过,所以更容易以为那是喜欢。可喜欢这种事,不能只看他给了你什么,也要看他把你当成什么。”
洛默越听越不对劲了,他怎么感觉这个形容……像是贺亭洲?
贺亭洲和他都是男人,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秦世逾沉默了一会,迟疑地透露了一点贺亭洲的计划:“……我只能说,现在给你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洛默,鸡蛋碰不过石头。你要是真把心思放到那种人身上,最后碎的只会是你。”
“你怎么说得跟我快死了一样。”洛默已经听迷糊了。
“喜欢上他,比死痛快不了多少。”
洛默听得很奇怪,怎么秦世逾会默认,只要他说喜欢,那个名字就该是贺亭洲,他连忙否认了。
“我喜欢的又不是贺亭洲。”
秦世逾猛地扭头看想他,露出一点来不及收的错愕。
“那你说的是谁?”
经由秦世逾这么说,突然点醒洛默了一点。想到贺亭洲对他亲昵的动作,再把季晴调离他的身边。莫非难道可能或许……贺亭洲喜欢他?
洛默急忙甩了甩头,把这个骇人的念头甩出去。但是另一个念头又滋生了。
秦世逾一瞬间就能联想到他说的人是贺亭洲,还劝他不要喜欢贺亭洲,再加上秦世逾平时对贺亭洲言听计从的样子。洛默心里又涌现出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莫非秦世逾暗恋了贺亭洲很多年?
此刻的洛默,想到贺亭洲对自己的亲近,再觉得秦世逾装模作样的态度,尤为碍眼。
不就是害怕自己多个情敌吗,那么严肃做什么。想想贺亭洲和秦世逾站在一起,两个人不言而喻的默契,他好像……真的抢不过。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靠谱,洛默走到秦世逾面前,臭着脸说:“你转过去一点。”
秦世逾不解:“做什么?”
“让你转就转。”洛默伸手推了推他的肩,“你平时不是最会听贺亭洲的话?现在听我一句怎么了。”
秦世逾没动。
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洛默更为光火,自己一天都在碰壁。季晴不听他的,管家不听他的,贺亭洲不听他的,现在连秦世逾都不听他的。
洛默索性自己强行挤过去,抬身坐到秦世逾大腿上。
秦世逾整个人明显僵硬住了,连推下去的动作都一时间忘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盒,一时间捏到变形。平时里老成稳重的那张脸,头一回被洛默撞出一点来不及收拾的动摇。
很好,看秦世逾的这个反应,大概贺亭洲和秦世逾没这么坐过,那天的贺亭洲,是他的私藏回忆。
但洛默坐上去以后,又发现坐男人大腿,没什么特殊的。只是男人的身体更硬一些,坐得不舒服而已。
那他为什么坐贺亭洲大腿的时候会脸红心跳,整个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喜欢贺亭洲吗?怎么可能。
贺亭洲那种人,现在一看,光有脸蛋漂亮、性格恶劣、品德低下、控制欲强得像有病,他不过是被对方的金钱攻势和温言软语砸得有点五迷三道了。
谁会不在意自己的供养者呢。
洛默回忆着那天,再试探性地揽住秦世逾的脖颈,凑得近了点,在他耳边轻轻哈气,观察秦世逾的反应。
“怎么了?你碰不得?”
秦世逾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绷得更厉害,好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遇见了滴落的水珠。
很好,起码这可以证明,秦世逾以前没和男人近距离肢体接触过。对贺亭洲的心思,大概只处在暗恋的阶段。
“下去。”秦世逾的声音放沉,明显已经生气了。
洛默接下来又怀疑了,正常的男人被一个男人坐大腿,就应该是这个反应,秦世逾很正常。他在秦世逾身上,也很正常,身上没有那种被火烤过一遍的滚烫。
贺亭洲那天的行为,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啊。
看见秦世逾颐指气使的命令,洛默叛逆心也上来了,他偏不下去,还往秦世逾身上压了一点。
“你紧张什么?坐一下而已,你的腿又不会断。”洛默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的嫌弃。
秦世逾的脸色彻底冷下来:“洛默。”
他叫这一声时,已经有了警告的意味。
想到贺亭洲对秦世逾的特殊待遇,洛默的心又跟被刺了一下似的:“你天天待在贺亭洲身边,他那个阴晴不定的脾气,你怎么没被他整过?你们俩关系真好,别人喜不喜欢他都要管。”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已经后悔了一半,说得太直白了。
秦世逾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洛默心里都发毛。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搭到他的腰侧,随时能把他推下去。但秦世逾还是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只是再一次沉声警告洛默。
“下去。别在我这里发疯。”
洛默对着那双冰冷而锋利的眼,不禁打了个寒颤。僵了片刻,终于从秦世逾腿上下来。
坐一下而已,又没掉块肉。难道是怕贺亭洲看见了误会?想到他们之间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过往,洛默不禁想把他们的过去,窥探个彻底。
但现在秦世逾的脸色着实不好看,他没敢再问贺亭洲的事。言归正传,转回一开始的话题:“我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季晴了。”
秦世逾少见地停了停,脸上明显的诧异:“季晴?”
“怎么了?”洛默立刻不爽,“除了她,这宅子里还哪有和我年龄相近的女人,剩下都是一群大妈。”
秦世逾继续沉默了,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被他吞了回去,他没有骂洛默胡闹,只问:“你确定那叫喜欢?”
“那一个男的惦记一个女的,不然还能是什么?”
秦世逾面色稍微放缓,好像轻松了点,没再教育他。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离她远一点。”
“凭什么?”
“你越在意一个人,那个人越危险。”
洛默还在思索秦世逾这句话的含义,便不服气,反唇相讥:“那我在意你呢?你能遇见什么危险。”
看出来洛默只是小孩子心性说出的玩笑话,秦世逾身上那幅没什么东西能敲碎的坚硬外壳,又包裹住了他。
“贺亭洲给你的东西里,不包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