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弄坏了我的晚饭,该给我赔罪。”贺亭洲单手搂住他,神色自若地说,“坐稳一点,别乱晃,让我吃完。”
“你拿我当抱枕?”
“你太吵了,可以当个闹钟。”
洛默脸上热得快烧起来,决心以后再也不在吃饭时打扰贺亭洲,自取其辱。
这时候他想骂老东西不要脸,话到嘴边,又被贺亭洲那只牢牢稳在腰后的手,压了回去。
贺亭洲真的就这么抱着他喝了半碗汤,喝的时候都没发出多少声音。动作维持着优雅,好像他腿上坐着的不是一个随时要炸的人,而是一件被他暂时扣下的东西。
洛默一开始还紧绷着神色,后来撑不住了,只能把脸别开,看看客厅里的吊顶灯装饰画。假装自己没有因为贺亭洲每一次低头而心跳错乱。
等贺亭洲放开他,洛默几乎是从他腿上弹起来的,衣摆都被自己扯歪了一点。他站稳以后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确认没人敢抬头,才勉强找回一点气势。
洛默还是顾忌着周围人的存在,压低了声音,让本就强逞出来的凶悍更心虚:“你是不是有毛病?吃个饭还要抓人垫着,你自己坐不住吗?”
贺亭洲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好似刚才的一切,在他身上没了踪迹:“不抓着你,你再把我的汤弄脏一次怎么办?”
洛默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喘了几下粗气,更无从反驳:“那你怎么不找你的什么谭小姐李小姐吃去,谁都比我老实。”
终于逼出来这句真心话,贺亭洲眼底现出一点很淡的兴味:“那是谁啊,我都忘了。谁找过我,看来你记得倒比我清楚。”
洛默被这句扎中,立刻后退一步,差点被椅子绊倒摔了:“谁记着了?我记性差得很,只有仇人能记一辈子!”
贺亭洲点点头:“那我很荣幸。”
洛默噎住,骂又骂不过,待又待不住,只能转身走。走了两步还不甘心,回头补一句:“你少得意。下次再这样,我把你整桌饭都泡了。”
贺亭洲也不恼,微微挑眉,竟像真在认真考虑这件事:“那作为惩罚,我就要抱你一天了。”
洛默脑子里轰的一声,连骂人的词都乱了套:“老变态,你去死吧!”
想起刚才隔着衣料传到自己身上的热度,他浑身烫得厉害,像被人从后面踩住了尾巴,几乎是逃出餐厅的。
但往往着急的时候,人最容易出错。洛默跑到外厅时还绊了一下,手肘下意识往旁边一撑,正撞上矮柜边那只深釉摆件。
东西从柜沿滚下去,落在地毯边缘,先闷响了一声,又在碰到地面时裂开。碎片溅到鞋边,声音不算很大,却足够让外厅所有人停下。
洛默也停住了,不知所措。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贺亭洲那句抱一天,居然真的想象那种画面了,脸上的热还没退。乍然看见地上的碎片,整个人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只摆件做工精细,釉面柔滑细腻,光是碎成几块,都能看出价格不便宜。
他在亲戚家时,摔坏一只碗都能被骂半个月。赔不起的东西,永远比人金贵。洛默的脸色如今已经煞白了,他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几步,脚跟抵住地毯边,差点踩到一片碎瓷。
他笨手笨脚的,先毁了贺亭洲的晚饭,再打了贺亭洲的东西。如果贺亭洲真因为这件事把他赶出去……洛默如坠冰窟。
佣人从廊下赶来,看见他站在碎片旁,谁也不敢立刻弯腰去收。
洛默心下越是慌乱,面上越要强装镇定,他先发制人似的挤出一句:“看什么?它自己掉的。”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是胡说八道。
秦世逾从偏厅门边侧目,似乎正要开口,贺亭洲已经走到外厅。洛默下意识挺直背,手指蜷在袖口里,等着贺亭洲说价钱,给他判一场死刑。
贺亭洲却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洛默差点踩上去的鞋尖。
他先提醒多摸:“没割伤吧,站着别动。”
洛默立马原地站得笔直,还没来得及反应,贺亭洲已经让人把碎片收拾好。
佣人这会儿上前,用厚布把几块瓷片包起来,又拿小刷去清地毯边缘。洛默看着那些人跪在自己脚边收拾,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又冒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不全是害羞,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心虚难堪。
见洛默简直要无地自容了,贺亭洲轻轻说了一句安抚,“东西摆在那里,碍了你的路,是东西不对。”
洛默猛地抬头。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东西是最珍贵的,人是最低贱的。人弄坏了东西,就该挨骂受罚,这才是他熟悉的规矩。可贺亭洲一句话,就把他的责任摘除干净。仿佛慌不择路打翻摆件不是他的错,怪只怪这只摆件,不该挡在他逃跑的路上。
洛默已经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种指鹿为马的说辞了。
贺亭洲继续看着地上的位置,没有提那只花瓶的价钱,只侧头吩咐管家:“外厅以后别摆这种窄口高脚的东西。人走得急,手边一碰就倒。”
管家低声应下。
眼见着自己在这里成了多余的存在,洛默那点尴尬又涌上来。不知道贺亭洲要怎么处置自己,他悄悄挪了几步,想避开风暴的中心。
“别乱踩。”
贺亭洲余光扫过,又拉了洛默一把。这一次没有像餐厅里那样粘腻,他仅仅是阻止住洛默移开的脚步,便松了手。
洛默低头,看见自己的鞋边确实还有一小粒细瓷渣,细瞧才能发现,如同一小点碎雪。若刚才再侧身半步,恐怕那点碎瓷已经扎进鞋底。
片刻,他才挣扎着细弱地问:“那个花瓶……是不是很贵。”
贺亭洲看着佣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转向洛默:“再贵的东西,都没你重要,不值得你记在心上。”
接着,他俯下身子,面孔放得柔和,对洛默告诫:“但是,以后你到底气什么,要亲口告诉我。别这样莽撞伤到自己,好吗?”
听着温言软语里纵容的意思,洛默已经为这荒唐局面而说不出话来了,他讷讷地说:“我还得给你们写张单子?列出我的忌讳啊?”
写出来了,这房子的规矩,还能真因他而改不成。他说得僵硬而心虚,舌头都快打结了。
贺亭洲顺着他说:“你愿意写,我就让秦世逾收。”
“谁要给他写!”
“那就让他问。”贺亭洲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秦世逾,“他记性好,也比管家听得懂你的话。”
洛默立刻转头瞪秦世逾,不懂贺亭洲的话锋怎么突然转到他身上。
秦世逾站在偏厅门边,不打算加入他们的拉锯战,没接这份倒霉差事,只冷淡地说:“我不负责猜少爷为什么突然发疯。”
贺亭洲问向秦世逾,语中带了一点刺:“世逾,你不是管得很细吗?在你眼里,他的心思还需要猜吗?”
洛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不是彻底不知好赖,自问今天对贺亭洲已经做得过分到极点。结果贺亭洲在碎片一扫而空后,居然云淡风轻地默许了他的越矩,还把他像个真正的宝贝一样对待。
洛默待不住了,转身就往楼上走。经过秦世逾身边时,还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这场丢人现眼全是秦世逾害的。
都怪秦世逾让他看到谭小姐的礼物。
但秦世逾没理他。
等洛默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佣人也已散去时,秦世逾看着那处空位,终于带有一点不赞同地开口:“你这样是在害他。”
“把他养成这种习惯了。以后他真会以为,只要他不高兴,其余所有东西,都该替他让路。”
洛默彻底淡出视线了,贺亭洲还看向楼梯口,不以为意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好?”
“对你当然没什么不好。”秦世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给得起,也收得回来。可他以前没有这些,你突然让他什么都能被迁就。等哪天你不给了,或者别人给不起,他怎么办?”
听见秦世逾态度格外正经,贺亭洲那点兴味也收敛起来,“那是以后。”
秦世逾对着贺亭洲,说了平时不会说的重话:“你最清楚,你没有多少以后。”
贺亭洲身体不好这件事,贺家上下都知道,但一般都当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对待,没有人会主动提起。
想起今天激得洛默作乱的初始缘由,秦世逾也点出了贺亭洲的刻意,“谭小姐的东西,本来可以直接送进书房。你偏让他在外厅看见,是想激他反应?测试你的游戏,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秦世逾不愧跟在他身边那么久,对他的做法,也是了如指掌。
贺亭洲低笑了一下,“那又如何?”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像从秦世逾这份克制里看出了别的东西,“你今天替他说的话太多了。”
秦世逾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继续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你以前养的女人,懂得逢场作戏的分寸。知道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从你这里拿了什么,就该还给你什么。”
秦世逾观察了洛默这段时间,也对他的性子有了大概的了解,他带点忧心地对贺亭洲说:“我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你和他,很可能两败俱伤。他年纪还太轻了,放得太近后,他不懂控制自己,到时候伤人伤己。”
贺亭洲对着关于洛默格外回护的秦世逾,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你对他的怜爱格外得多,不像平时的你。难道是因为他身世的有些地方,让你想起了你自己?”
秦世逾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贺亭洲的说法。
“我只是觉得他倒霉,连感情都要成为被算计的筹码。”
“倒霉的人有很多,洛默在其中比较,已经算是幸运儿。”
秦世逾停了一下,“他的人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
贺亭洲恍然大悟般,嘴角绽出了一抹恶质笑意,“世逾,如果你中意这个玩具,我可以把他让给你。或者,这次让他自己选,他想跟着谁?”
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可能干涉贺亭洲的行动,秦世逾已经不想多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可随手转移的东西,更不是你能制成的药。你擅长玩弄人心,但未必每个人的心,都能如你设计的蓝本跳动。”
“当心玩火自焚。”
说罢,秦世逾也径直离开了。
贺亭洲不可置否,他看着楼梯尽头的方向。那边早没了洛默的影子。
他又笑了下,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命运。
在注定的早逝面前,他何尝不是没得选择。若真能以自焚的方式壮烈死去,总比在病床上,衰竭地消磨掉最后一丝生命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