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只要走路稍不注意,就会碾死路上的一只蚂蚁,他不想当那只蚂蚁。
秦世逾还在那里时,管家发出询问:“海韵湾那份附件,也一并送书房?”
听到了关键字,洛默猛地抬头。
他看不清纸上的字,只看见秦世逾的手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那几页纸被夹在通稿后面。
洛默一想到那份文件可能和自己父亲的死亡有关,头顿时炸了。
说不定自己的父亲又要被编排着泼上无数脏水,再接受铺天盖地的谩骂。他想到新闻报道最疯狂那时候,他被同学指着鼻子骂罪犯的儿子,同学说他爸半夜在那儿肯定是偷东西,死得活该。
洛默从这几天的汇报知道,即使当年审批的人落马,事故的性质已经敲定,不可能再重新更改。
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海韵湾这件事还要隔几年重提,父亲的名字一次次被鞭尸,让父亲死了也不得安宁。
洛默的脚已经先于脑子,往前迈了一步。
秦世逾察觉到他靠近的图谋,把文件往内侧一合。
洛默本来还只是想看一眼,见他合上,火一下蹿起来,他伸手就去抢。秦世逾反应比他快,文件往后一撤,两个人的身高臂长又有极大差距,洛默只抓皱了最外层通稿的页角。
“给我。”洛默伸出手索要。
秦世逾把文件举得更高,淡淡说:“这内部资料,不是给你看的。”
洛默伸手又去夺,秦世逾这次直接按住他的手腕,让他动不了。
“你看了也没用,到时候憋不住到外面宣扬,就是给自己引火烧身。”
“那是我爸的名字。”洛默眼眶一下烧起来,他叫得更大声了,“你凭什么拿着?”
他努力跳着去够,还是碰不到秦世逾的指尖。别说抢文件了,甚至碰不到秦世逾的头。
“这张纸有自己的用处,不在你身上。”秦世逾松开他的手腕,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里。
洛默最恨这种口气。秦世逾像大人看一个小孩乱碰火,懒得解释火为什么会烫,只把人驱赶开。他对着秦世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从牙缝里恨恨挤出一句:“在这儿颐指气使的,你算什么?”
秦世逾冷漠的眼神扫过他。
洛默往前逼了一步,一定要把这张始终不肯动的脸,戳出一点裂口:“管家?助理?贺亭洲养在暗处的一条狗?”
旁边的人脸色变了,秦世逾反而不为所动。他只把刚刚洛默抢夺时弄乱的文件理好,打算交给贺亭洲。
洛默见对方不理自己,立刻更恶劣地补了一刀:“你替他管这么多,他知道你这么忠心吗?”
秦世逾终于抬眼,眼神比刚才利了一些,却仍然没有真正发作。
“小孩子骂人,翻来覆去就这点东西。”
洛默被这句噎得脸色一变。
秦世逾语气还算平稳:“你现在连自己被摆在这栋房子的什么位置,都没弄明白,少急着问别人的事。”
洛默一时间心里五味陈杂,跟打翻了一堆调料瓶似的。
自己呆在这个房子,名不正言不顺,每一天都像偷的。秦世逾一个也不姓贺的人,随时出入自然,还在这儿发号施令。
想到他能光明正大有理由,经常和贺亭洲在书房谈到半夜,洛默对他更牙痒痒了。
管家看着他,在秦世逾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洛默听得模模糊糊,只捕捉到两个字。
葛箐。
秦世逾没有管洛默,神色收敛下来,只对管家说:“那几句话别再往下传。谁再拿她和贺先生说事,名字记下来。”
洛默站在原地,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他没有听见完整的话,但这种暧昧模糊的态度已经够了。桌子上的人对他的揣度打量,他感觉到了;那些流言蜚语,也进了他的耳朵。
“她又怎么了?”洛默捂住耳朵问。
秦世逾这才看向他:“和你没关系。”
洛默几乎被这句话气笑:“我妈,和我没关系?”
“现在抚养你的人不是她。”
洛默被刺痛了,嘴上的话更狠:“像你这种尽职尽责的传声筒,放在古代,不当首席大太监,屈才了。”
秦世逾冷淡地看着他,洛默一再咄咄逼人,他也没忍住反唇相讥了。
“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冲我撒野,不是因为你多有本事,仅仅是因为,贺先生今天让你站在这里。”
洛默面色一变,还要再和秦世逾拌嘴,里间的门开了。
贺亭洲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他应该已经听见了足够多,但没有问来龙去脉,只把视线从洛默紧握的手,挪到秦世逾手里的文件。
“吵完了?”
轻轻一句话,两个人都已噤声。
洛默的气焰像被一盆水浇了一下,没彻底熄灭,但已经矮下去半截。秦世逾则已经退开,把文件递过去:“最新的进展。”
贺亭洲接过来,先翻到洛默刚才抢的那页,把它抽出,夹进另一份更厚的文件里。这个动作,把洛默刚才拼命抢的东西,从他眼前彻底移走。
“世逾,进去。”贺亭洲看似对秦世逾说,实则把洛默排出门外。
秦世逾应了一声,经过洛默身边时没有看他。
洛默看着秦世逾对他而言过于高大的身影,发现这个人转换状态极快,刚刚还好像被自己激得动了怒,现在就已经冷静如常。秦世逾真正发火,该是怎么样的?
这种他怎么都融不进去的氛围,真讨厌。洛默都以为两个人又要在书房谈到半夜了,悻悻地打算离开,贺亭洲却叫住自己:“手伸出来。”
洛默被叫得心下一跳,他不知道贺亭洲要干嘛,跟姨妈一样,嫌他手贱,拿尺子打他手板?
贺亭洲也不催,只看着收着手退了几步的洛默。
一丝麻痒传来,洛默僵了片刻,才伸出手一看。他发现自己刚才抢文件时,指腹被纸边划开一小道口子,血珠在指尖上挂着。
贺亭洲怎么连这么点小动静都能发现?那他有多少丢人的时刻,都被贺亭洲收入眼底了。
洛默不着边际地回忆着这几天自己都做过什么,看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故意把手背到身后不配合,恶狠狠地对贺亭洲说:“不用你管。”
比刚接他回来那天强,贺亭洲这次没有叫人按住他,只对旁边的人说:“药箱。”
一想到接下来贺亭洲会叫医生,或者让旁边的人过来处理他,再把他当个坏掉的零件一样,修理了归到原位,洛默就死死抓住自己的手,不想给人支配。
“这点小口子有什么可处理的,现在都快愈合了,你小题大作。”贺亭洲要他怎么样,他偏不要。
可佣人把药箱放到贺亭洲的身边,贺亭洲竟然没有吩咐任何人,而是自己在洛默面前低下身,给他处理。
洛默一时为贺亭洲的俯身而呆住了,贺亭洲身上没有味道,但他莫名觉得,有一股香味袭来。
然后他开始发呆。从上到下近距离观赏贺亭洲的脸,这个角度看,贺亭洲比寻常时少了点凌厉的气势,多了几分安静细腻。艳丽灼人的那张脸,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浓墨晕染过的剑眉和扇子似的睫毛。
洛默暂时忘记了反抗,他的手已经被贺亭洲拉了起来。
这个姿势太不对。贺亭洲这样的人,本该坐着发号施令,让人把一切都递到手边,现在居然对他俯身,只为亲历亲为地处理自己。
那根受伤的手指被拉出来,是他刚才所有张牙舞爪里露出来的一点可笑证据。
极轻的一下,一点湿热贴上了洛默的手指,如同一条水蛇轻轻爬过肌肤。洛默浑身如被一道电流穿过,还没反应过来那是怎么回事,手指立马就被一个简单的创可贴包好,捧住他的手落了回去。
等又回归平常时,洛默发现贺亭洲唇边嫣红了点,才意识到,刚刚是贺亭洲用嘴,把他手上那点将坠未坠的血珠抿走了。
指端还有点濡湿的感觉,洛默觉得自己看见了火山喷发。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多了一道创可贴的手指,确认那不是幻觉。
什么情况?贺亭洲……给他用嘴消毒了?
他先觉得恶心,又觉得荒唐,最后才有一股热意从脖颈一路冲到耳后,把他蒸成熟透了的小龙虾。
“你有病——啊?”洛默惊天动地地叫了一声,声音都劈了,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述他的震惊。
贺亭洲没理他大惊小怪,让下人把药箱收了,“你自己不小心,割出了血,别乱蹭。”。
“出血你就——”洛默骂不下去,呼吸急促了。
越想越觉得荒诞,越说越觉得羞耻,“你们家是买不起止血喷雾吗?这地方又不是大动脉,止什么止。”
他还想骂,你们祖传的止血秘方靠嘴啊,山顶洞人啊?刚刚想张口,那一幕的场景就在他脑内循环播放,喉咙里好像被厚厚的烙铁烫了一下,说不出来话了。
一点细微的亲密触碰,就足以让他溃不成军,太羞耻了。看对方不以为然的样子,洛默甚至觉得,贺亭洲大概……也许……可能……刚才什么都没想吧。
难不成这真是贺家的习惯?他要学着入乡随俗?
洛默觉得自己的脸上已经可以烫熟鸡蛋了,心跳的速度,比他以前被姨妈用鸡毛掸子追了三条街还厉害,几乎要跳了出来。
贺亭洲却没有丝毫被洛默的慌乱感染,他只看了眼洛默被创可贴包扎完毕的手,“好了。”接着功成身退一般,他关上门退进书房内,把浑身冒烟的洛默隔离了。
自己仿佛陡然掉入了岩浆喷发的溶洞,洛默感觉自己呼吸都是烫的。他还有一肚子话想说,要找贺亭洲算账,可是他能骂什么?你为什么要给我处理伤口?你知不知道口腔里细菌很多的,让我伤口感染怎么办?
贺亭洲那点云淡风轻,更能衬出他方寸大乱。
洛默几步冲出去跑了,拐过走廊时,差点撞到端茶的佣人。
手指上的创可贴像一个禁忌的小封条,压不住他狂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