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本子的人蹲到洛默面前,声音放得很软:“你想爸爸吗?”
洛默看着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没有回答。来记者前,表叔表婶先打了他一顿,警告他别管不住嘴。
他此刻回答了,记者采访完拍拍屁股跑路,受苦受罪的还是他。
“现在住在亲戚家,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表婶在旁边立刻接话:“我们都尽力照顾了,就是这孩子心里有事,不肯跟人说。”
拿相机的人举起镜头,让洛默低头一点,表情自然一点。洛默面无表情对着黑洞洞的镜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拍完会给钱吗?”
客厅里几个人都怔住。
表婶脸色立刻难看,伸手要拉他:“你乱说什么?”
洛默躲开她的手,一脸无畏,继续看着镜头:“不给钱拍什么?我爸死了,你们也要拿去写文章?”
拿相机的人慢慢放下了手。
那天的采访没有做成。表婶气急败坏,把他关进储物间。洛默在里面坐到傍晚,闻着纸箱、旧棉被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被打过的地方已经不太疼了。
他把脚边一个坏掉的玩具车拆开,拿里面的小铁片慢慢刮墙皮。白灰落了一地,仿佛一场下得很小的雪。
他想起亲戚喝多了,骂他不识好歹的时候,偶尔蹦出一句:“你爸那事儿,要不是人家给钱,谁养你到现在?”
可是他还没有成年,赔偿款由母亲拿了一部分以后,剩下的就到了监护的亲戚手里。他爸用命换来的钱,更多成了亲戚家孩子的新玩具新衣服,这个玩具车就是其中的一件。表婶家的孩子,玩坏玩腻了,就扔到储物间里。
他也是被争完拿完补偿后,就被丢到一边。最好像这个储物间里发出霉味的东西一样,不用吃喝,不用呼吸,弄不出任何动静。
洛默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自己要在亲戚家的桌角边,呆到成年,呆到腐烂。那天的事情只是个插曲。
结果家里的气氛不仅没有因为记者的离去而缓和,反而更加剑拔弩张了。
最先是表叔在阳台打电话的语气不好。洛默当时正坐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尖停在纸上,听见外面飘进来几句断开的声音。表叔按了免提键,洛默听见电话那边的人说,什么当年主管项目的那个人倒了,海韵湾的工程项目也要重新查一遍。
表叔一开始还装听不懂,后来急了,骂了一句:“洛承先死在现场的,又不是死在我家,你们查安置款查我干什么?”
表婶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色也很难看。
洛默抬起头。表婶很快发现他在听,立刻把厨房门摔上,隔着门骂:“看什么看?写你的作业。”
可那天以后,屋里的抽屉开始频繁被打开。
表叔把旧文件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塑料袋一层层拆开,里面有洛承先的死亡确认书、赔偿协议等。表婶在旁边翻得手忙脚乱,嘴里不停念:“当初都是她签的,葛箐自己签的和解,孩子也是她说先放我们这儿,凭什么现在来问我们?”
表叔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表婶的嗓子尖起来,又生生压下去,“钱是我们抢的吗?她要改嫁,不想带这个拖油瓶,她拿了她那份,剩下说好了给我们代管。现在审批那边的人落马,旧账翻出来,就全成我们的错了?”
后面确实有人来过,不止一次。说是旧案复核,先问洛承先生前有没有留下工单、照片、通话记录给亲属,又问事故后洛承先的遗孀葛箐,有没有把什么材料交给亲戚代管。
表叔一口咬死不知道,说他们只是普通亲属,项目上的事一概不清楚,洛承先出事后,那些文件也都是葛箐自己拿着。
那人没有继续追问工程上的事,只把本子翻到后一页,问:“那安置款呢?拨付记录上写的是亲属代管。洛承先的孩子这些年一直在你们家?”
表婶立刻抢着说:“在啊,怎么不在?我们好吃好喝养着,孩子脾气不好,我们也没办法。”
洛默站在门后,听见好吃好喝这个形容,没忍住,笑了出声。调查人员来看向他,表婶把话题岔开了。
逮着以前负责过的人落马,旧事被翻出来,不是因为有人忽然想替洛承先伸冤。
它只是碰巧又有了用处。
等家里消停了以后,表婶和表叔商量说:“要不把孩子送回他妈那边。”
表叔骂她蠢,“葛箐嫁了个好男人,现在躲旧账都来不及,谁知道她当年和贺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她当年怎么绕过重重审批步骤,提前拿到赔偿款的。她拿得可比我们多多了。”
表婶回了一句:“她再怎么躲,也是她儿子。血缘的关系,还能断?”
洛默听着他们把自己当烫手山芋一样推来推去,带着耳机,写自己的作业。
贺家派人来接那天,表婶一早就让洛默换衣服。
她给他找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已经缩水了,袖子短了一截。
表婶今天难得没有骂他,甚至替他梳了梳乱成鸡窝似的头。她梳理完以后,对着着洛默的脸看了一会儿。想到葛箐联系贺家以后,贺家同意接收这个麻烦,她的眼神突然飘开,似乎从洛默脸上窥见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这小东西该不会是贺家的种吧,洛承先人进了棺材,还戴了顶绿帽子。
葛箐和贺家人有点不干不净的风言风语,他们当年也听说过。
洛默问:“看什么?”
表婶立刻把手收回去:“小孩子家家,哪儿这么多话。”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来的人有三个。律师,基金会的人,还有一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米色套装的女人没有亮明身份,但明显是他们之中地位最高的。
那女人说话很官腔,她说最近旧项目复核,海韵湾遗属安置情况需要重新整理。洛默作为洛承先的未成年子女,后续照护,会由基金会负责人转入更稳定的安排。为了避免媒体和无关人员打扰孩子,今天先把人接走。
律师把其中一份文件抽出来,说明情况:“之前拨付的安置款,使用明细不完整。后续如果转入基金会直接照护,亲属代管部分需要补充说明。”
表叔马上抬头:“这话不能这么说。孩子这些年吃穿不要钱?住我们家不要钱?他这个脾气,我们没亏待他就不错了。”
洛默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终于不当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钱真的是给我的?”他问。
客厅里一时静了。
表婶脸色一变,立刻过来拽他:“你别在这里添乱。”
洛默甩开她的手,在外人面前,偏要他们难看:“我爸的钱,给过多少?”
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米色套装的女人。
年轻女人蹲下来,试图和洛默平视,答非所问:“你不用害怕。我们会给你安排新的学校、住处,还有专门照顾你的人。你现在继续待在亲戚家,对大家都不好。”
洛默看着她:“是对我不好,还是对你们不好?”
女人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一点僵。
洛默抓起脚边的书包,猛地朝她砸过去。书包没砸中脸,被旁边律师挡了一下,里面几本书散出来,练习册滑到地上。表婶吓得叫了一声,表叔立刻冲上来按住洛默的肩,压着他骂:“你疯了!人家是来帮你的!”
洛默被压得肩膀发疼,仍然挣着抬头,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帮我?”他喘着气,“你们贺家搞死人,再来帮人家儿子。你们要不要脸?”
他的意见与愤怒,显然是最不重要的。女人按部就班地宣布,“先跟我们走,后续事宜,有人给你一一解释说明。”
洛默看着她:“去哪里?”
“贺先生那边。”她说。
这三个字一出来,表婶的脸色,变得很是微妙。
她低头去收茶几上的杯子,嘴里很轻地嘟囔:“难不成这小子真是野种。”
表叔立刻瞪她:“闭嘴。”
洛默听见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半张茶几看向表婶:“什么意思?”
表婶不看他,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堆到托盘上:“没什么意思。”
“贺先生是谁?”洛默问那个米色套装的女人。
女人停了一下,不打算在这解释:“让我们来这带你的人。”
她没有再蹲下摆出亲和的姿态,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律师把散在地上的练习册一本本捡回书包里,拍掉封面上的灰。表叔把洛默强行拖着交出去,巴不得把这个地雷扔远了再也别回来
最后洛默还是被带走了。
表叔签了字,表婶送到门口。她伸手想摸洛默的头,嘴里说:“以后听话,别再给人添麻烦。”
洛默呸了她一声。
车门关上时,他从车窗里看见养过他的人,站在楼道口,长长松了一口气。在庆幸终于把他甩出去了。
车开出去以后,米色套装的女人递给他一瓶水。
洛默没接。
她把水放到旁边,过了一会儿,似乎进行某项必须告知的流程,说:“你母亲那边,之前已经沟通过。”
洛默转头看她:“她跟你们有什么好沟通的?”
“关于你的后续安排,她有知情权。”
洛默看着她:“她头也不回地把我丢给亲戚的时候,也有知情权?”
女人不想干涉他们家庭的内部纠纷,没有接话。
车窗外,从来不属于洛默的家离他远去。洛默靠回座椅,手指抠着书包带上的裂口,低头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子,往干净的车座椅背上踹了一脚,留了一个醒目的脚印。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骂,也没有叫司机停车擦掉,只把视线收回去,仿佛觉得这点挑衅连被处理的资格都没有。
没人会把一个小孩的情绪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