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再次进陆绍衡公司的时候,他手里只拎着一只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几瓶矿泉水碰在一起,随着他走路发出轻轻的响,底下还压着几包小饼干和小糖果。
公司大堂下午人不算多,闸机偶尔响一声,电梯口有人拎着包匆匆经过。
洛默来到这,没先去访客登记台,也没说要见陆绍衡,只在前台小姐抬头认出他时,先很自觉地举了举手。
像是要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嫌疑,他被看见的时候连忙辩白,“我今天不闯关。我只是来慰问你们。”
前台小姐愣了下,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那袋东西,又移回他脸上,谨慎地问:“洛先生,您今天找陆总吗?”
“不找。”洛默把袋子往前台桌沿放上了,又觉得不妥,自己收回来,转身塞到自动售货机旁边那块不碍事的空地上。
他像是不好意思一般说:“上次麻烦你们了。我回去反省了一下,觉得你们公司流程完整,态度专业,我强行要求见陆总,让你们为难了。”
保安站在闸机旁边,听完这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把手里的登记板换了个角度:“公司不能收访客东西。”
“所以我放公共区域。”洛默蹲下去,把水瓶摆得整整齐齐,又把小饼干立起来,包装正面朝外,“谁渴谁拿,谁饿谁吃。你们要是不拿,那就让保洁阿姨扫掉吧,不涉及公司纪律。”
前台小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您今天真的不上去?”
“真不上。”洛默站起来,拍了拍手,“我现在很守规矩。陆绍衡说下次来要提前打电话,我没预约的理由,所以不上去。”
他说完,别扭地咳了一声,又补:“主要是我也没什么事。”
只是想过来看看人怎么样。
前台小姐还没接话,大堂另一侧的玻璃门自动滑开,两个男人从外面进来。
那两个人不像正常访客。倒也没有凶神恶煞,只是身上那股有所图谋的味道很明显。
走前面的男人抱着一只厚文件袋,文件袋的牛皮纸边角已经起毛,封口被胶带缠过几圈。后面那个年轻些,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进门后先往闸机后面的电梯望,又很快扫了一眼保安站位。
前台小姐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收住。
洛默本来已经准备从侧门离开,听见她用另一种职业得多的语气说:“二位如果还是上次的事情,材料可以登记转交”。
他停下了出门的脚步,没回头太明显,只低头看了眼手机黑掉的屏幕,借着屏幕映出门口那两个人的影子。
拿文件袋的男人把袋子往前一拎:“我们不转交。上次转交,连个回音都没有。今天让陆绍衡下来,我们把话说完。”
“陆总现在没有接待安排。”前台小姐公式化地说,“您可以留下材料和联系方式,行政会登记。”
“行政登记?”年轻那个冷笑了一声,“然后呢?收上去,转一圈,说我们造谣,说我们伪造材料?你们这流程我们还不懂?”
保安的手按在对讲机旁边,没急着动:“这里是公司大堂,请不要影响办公。”
“影响办公?”拿文件袋的男人一下急了,指节扣在袋口,好像想把帐全公布出来。
他干脆在公司门口喊了出来,说的十分不客气,把一些底牌扔出来了。
“之前的项目里,设备是谁验的,会务报价是谁批的,挂名公司是谁放进去的?吃肉的时候,大家都没少。现在陆总上来就清理旧账,清得多干净啊,下面的人就该去吃牢饭?我们手里这些东西要是没用,他躲什么?”
那个男人硬撑着骂,“我们不见到陆绍衡不会走。你们告诉他,东西还在我们手里一天,他就别想舒服。”
同一时间,楼上。
陆绍衡站在办公桌旁,刚从秘书手里接过平板,查看大堂监控的情况。
那两个老陈以前的人,被清退以后不甘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他付一大笔封口费,买断这部分材料。
余光还看到洛默今天不凑巧地过来了,他脑仁一疼,没有立刻说话。
洛默总能赶上他正忙的时候。
秘书站在他旁边,等他的指示。陆绍衡看着监控里拿文件袋的男人用力拍了一下前台台面,指尖在平板边缘点了两下,干脆说:“我下去。”
秘书有点意外:“现在?”
“他们要的不光是我收材料。”陆绍衡把平板还回去,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听几句口风,别让他们在大堂喊下去。”
这种人不能惯,也不能逼得太急。
他们手里的东西并非全无分量。老陈负责的部分,以前留下来的漏洞太多,层层挂名里确实有一批见不得光的流水。若是那么容易屈服了,按他们的条件,拿钱买一回清静,后面就会有更多的文件和截图出现,没完没了地勒索。
至于报警,也得先看他们的东西,到底掌握到哪一层,才知道怎么应对。
陆绍衡出了办公室,电梯一路往下。
大堂这边,保安已经把两个人从前台请到玻璃门外。拿文件袋的男人还不肯走,隔着门指着里面说什么,年轻那个压着火,来回踱了两步。
洛默居然还没有走,在门外的临停区,张望好奇地看着那两个男人。
他们没走远。被请出正门以后,两个人像更不甘心,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这些东西公布了,陆家也别想摘干净,等着股价暴跌吧。
陆绍衡从里面出来,只有助理跟在旁边。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临停区靠里的位置,看到陆绍衡下来,启动了车。陆绍衡先扫到那两个人,脸上没有多少意外,随后才看见站在垃圾桶边的洛默。
洛默立刻表明自己的无辜:“我没上去。”
怎么来得那么不是时候,你呆这干嘛。陆绍衡心下闪过这个念头,打算先让无关的洛默离开。
陆绍衡随即朝洛默走了过来,西装下摆被风掀了一点。
他没有先问洛默:“你怎么还没走?”
“刚准备走。”洛默说完,又觉得这个答案听着很像狡辩,便把手往身后一藏,“我东西送完了。”
陆绍衡的视线掠过自动售货机方向的纸袋,又回到他脸上,催促道:“现在走。”
洛默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那两个人,好奇地说:“他们是来找你的?”
“工作上的事。”陆绍衡的语气很短,“和你没关系。”
洛默嘟囔了一下:“他们肯定不是像我一样还外套的。”
陆绍衡看见那两个男人已经往这边凑了几步。这个地方不该有洛默。那些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词,他心里有数,那些关于他难听辱骂的话,哪一个都不该落进洛默耳朵里。
他想先把在场唯一一个无关的洛默赶走,一个大学生,涉世未深,要是听见这两个人爆出的一些材料,对他产生一些偏激的认知,总不太好。
“这里不是你看热闹的地方。”
“我是关心你。”
“那就更该走。”陆绍衡终于皱了下眉,“别站在这儿让我分心。”
洛默还站在那里犹犹豫豫,似乎是好不容易蹲到人了,不想这么快离开。
拿文件袋的男人没管他们两人间的欲语还休,已经抢先喊了一声:“陆总!”
男人抱着文件袋,意志坚决:“我们就谈五分钟。你不谈,是不是准备直接翻脸?材料我们手里还有,真闹出去,谁都别想干净。”
陆绍衡没有接他的文件袋,隔着几步停下,“材料可以走收件登记。私下谈钱,不可能。你们再堵车道,保安就报警留记录。”
“报警?”年轻那个被戳到痛处,几乎跳起来,“你就是想拖。拖到你们把账做干净,再把我们推出来顶罪,是吧?”
陆绍衡回应男人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连表情都没有明显变化,可他说出来的话比呵斥更让人难堪:“你们真想把事情闹大,就先想清楚自己在里面签过几次字。”
那一瞬间,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确实在油水的末端捞了一些好处,文件袋里的东西既是谈判的筹码,也是能把他们自己送葬的催命符。所以他们找陆绍衡,最核心的目的,还是想要钱抽身。
要不是陆绍衡做得太绝,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何至于如此。想到有人给他们的许诺,心下一横。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那点虚张声势快撑不住了。他骂了句脏话,手猛地插进文件袋。保安以为他要抽材料,往前拦了一下,刀片却先从纸页之间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