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回去。”洛默忽然说。
秦世逾站在玄关,背对着他,把装脏衣服的袋子系紧。“随你。”
间断了片刻,似乎想起什么,他又说:“我本来也没拦住过你。”
“我的笑话好看吗?”洛默抬眼看他,语气轻慢,似在自嘲,“我现在过成这样,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高兴?可以尽情耻笑我了。”
刚有点力气,他立刻做好攻击的姿态,逼秦世逾嘴里说出难听的话,他再用尽全力防备。
秦世逾不为所动,缄默到现在,话终于多了些,“你自己选的路,过得怎么样,我都不会干涉。”
“我去接你,仅仅是因为你叫我了。”
这句话不软不硬的,洛默简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应也不是,接也不是。
他咬唇看着阔别已久的男人,好像是在挑衅,也可能心思回到了那栋他熟悉的房屋,又说:“如果我失踪了,陆绍衡会找我吗?”
“你还以为离开是怄气的手段,他应该并不这么想。”秦世逾就事论事。
秦世逾转身,看了眼他搭在沙发边缘的手腕,“想去哪里。你明早能自己走出去,再说。”
洛默盯着秦世逾,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可以攻击的缝隙。可是秦世逾太稳固了,让他有种无从下口的挫败。他恨这种熟人,恨秦世逾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动了气,什么时候只是撑着一张嘴皮子,不肯倒下。
“我困了。”洛默话锋一转,喃喃说。像终于撑不住了,明明是客人,说得却像命令。
秦世逾指了指客卧方向。“那间。”
洛默扶着沙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你不怕我把你房子烧了?”
秦世逾关掉客厅的主灯,只留了一盏过道的小灯,光线昏暗后,洛默脸上的倦意终于遮不住。
秦世逾瞟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说:“火灾逃跑的现场,我不会带你。”
洛默气得想骂,看对方的反应又没意思。他索性转身进了客卧,门没关严,似是没有戒备,留了一条缝。
秦世逾站在客厅里,看见那条缝里透出来的暗光。过了片刻,他走过去,把杯子拿到水吧旁边,重新接满,旁边配上了一板止痛药。
陆绍衡那天晚上有一个饭局,席面摆在城南一家会员制餐厅的二楼包间。
菜上得很慢,话题进展也慢,几个合作方从新项目谈到明年的预算,又把话绕到融资环境和政策口径上。
陆绍衡坐在主位右侧,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规整地扣着,偶尔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所有人都觉得他状态很好,话题的耐心和调节的分寸都没有差错。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机太安静了。
它被他屏幕朝下放在桌边,隔一会儿,他就会在别人说话的空隙里看一眼。没有震动,没有弹窗,没有洛默发来的语音,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和突如其来的质问。
以前这种场合,洛默总能在最不合适的时候闹出一点动静,问他几点回来,问他是不是又跟哪位漂亮人物喝酒,或者干脆甩一张没头没尾的图过来,让他猜那是新买的摆件、摔碎的杯子,还是洛默本人又找到了什么新的不痛快。
今天什么都没有。
陆绍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入口却没什么味。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手机。分手之后,安静才是正常的。洛默不再打断他的会议,不再干扰他的工作,不再用那些尖锐的、荒唐的、让人难以招架的方式把他从优渥生活里拽出去,这本该让一切回到正轨。
尽管两人没有过婚姻,他甚至已经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房子留给洛默,账户和后续费用也留了余地,阿姨会定期过去打扫,送些吃的。有人确认洛默没把日子过成一摊废墟。他本人不必再出现,该给的保障一样不少,这已经够妥当。
仁至义尽。
合作方敬酒时,他把茶杯放下,换成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
玻璃轻响,他听见对面的人说陆总年轻有为,做事稳重,连感情和私事想必也处理得干净,相较类似的同龄人,都没见带过局上的酒伴。
陆绍衡脸上没露出什么变化,只把杯沿抬到唇边,微笑示意。酒液滑过舌根,带起一点辛辣。他想,干净这个词其实不错。他和洛默之间最缺的就是干净。分手是把一间堆满旧物的房子清出来,哪怕一开始不习惯,空气总会慢慢流通。
手机仍然没有响。
接下来的进展大体顺利,只是有些关键的话,对方说到一半,停下来等他回应。陆绍衡注意力才从手机黑掉的屏幕上收回,刚才他看了看时间。
现在已经是逼近凌晨了。手机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洛默那种毫无章法的消息,再也不会跳出来。过去那些让他头疼的打扰,今天一整晚都没有出现。
“抱歉。”陆绍衡把酒杯放下,神色没有乱,“我是想起了一个认识的人脉,在这道可以用得上。”
对方很快接上话,包间里的气氛没受影响。没人会觉得陆绍衡出神,他一向把疲惫和情绪藏得很好,哪怕走神,也只像在思考更长远的事。可他自己知道,他刚才什么都没想,只是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被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拖住了。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陆绍衡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后,外面的寒暄和笑声都被隔在玻璃外。他松了松领口,终于又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短暂解除了一会儿拉黑。
记录没删,屏幕停在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几天前。洛默发来一个意义不明的表情,配上叫他的名字,陆绍衡。下面是他当时没回的空白。
陆绍衡对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指腹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打字。
他知道洛默会闹。洛默从来不肯好好接受别人替他做好的安排,尤其是分别这种事。可陆绍衡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继续留下去,只会把两个人拖进更难看无望的消耗里。
他退出来,给洛默安身之所和生活来源,也算尽到最后的体面。洛默需要一个地方给他住,需要有人收拾照顾,需要生活还能运转下去,他都给了。
他没有逼洛默搬走,也没有断掉任何一项实际保障,洛默不会再胡搅蛮缠也是自然。以陆绍衡能接受的方式看,这已经是最不难看的收尾。
至于洛默恨不恨他,骂不骂他,那是另一回事。
酒后的微醺顿时变得清明,他重新把洛默拖回黑名单。
车经过一处红灯,红灯倒计时。
陆绍衡看向窗外,路边有一家还没打烊的花店,玻璃门上贴着节日装饰,里面的暖光照着一排包装好的花束。
他忽然想起洛默曾经嫌他买花像给客户送礼,品种颜色都在卡面上列着,明显自己没过手。
后来洛默自己买了一堆枝条乱伸的花回来,插在客厅那只深色花瓶里,说这样才像活的。当时他觉得洛默折腾,过了两天还是给花换水了,把那些开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留到枯萎。
陆绍衡告诉自己这种不适只是戒断。人习惯了噪音,忽然安静,会误以为空了什么地方。等过一阵,工作重新填满日程,他会适应,洛默也会。
那套房子里有洛默喜欢的摆设,有他的衣服,有他乱买回来又舍不得扔的东西。就算洛默一时难以接受现实,至少他还在一个可确认的熟悉位置里。
哪怕过段日子他安排人过去看看,也能知道洛默的大概情况。
第二天下午,陆绍衡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秘书把下一份文件递进来。他翻到一半,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跳出阿姨的名字。陆绍衡看了一眼,本来想等看完这一页再接,手指却已经先一步按下通话。
“陆先生。”阿姨那边声音有些迟疑,背景里很安静,“我今天过来,屋里没人。”
陆绍衡笔尖停在文件页脚,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点。他声音很镇静,做出最可能的猜测,“他出去了?”
“我不知道。”阿姨说:“门是锁着的,我用备用密码进去的。鞋柜那里少了一双鞋,外套不见了,其他我不太确定。”
陆绍衡把笔放下,语气还维持着惯常的平稳:“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洛先生没接,我也没看见他留纸条。”阿姨停了停,像在斟酌怎么说,“陆先生,家里有点乱。地上有撕碎的文件,客厅和浴室都有一点血。”
办公室里那点低频的空调声忽然变得清晰。陆绍衡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文件上的字还在眼前,却失去了完整的意思。他第一反应是洛默又在逼他,第二反应才注意到了血迹。
“多少?”他问。
“不是很多。”阿姨立刻说,又像怕自己判断错了,声音更迟疑,“客厅一点,浴室那边也有一点。还有纸都撕碎了,我没敢乱动。没有打斗的痕迹,洛先生电话一直没人接。”
陆绍衡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轮子撞到背后墙面,发出一声闷响。秘书在门口抬头看过来,他没有解释,只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往外走时才对电话里说:“你先别走,什么都不要收拾。”
阿姨应了一声。电话还没挂,陆绍衡已经进了电梯。他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胸口像被什么缓慢压住。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过去那些安排里最稳妥的一环,原来前提都是洛默还愿意在那里。现在房子还在那里,密码还能打开,钱和服务都按时到位,他留下的一切都运行安好,可唯独洛默消失了。
那个他以为洛默会在那安然度过下半生的地方,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