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悠悠挪到浴室,手机还是没有响。
浴室灯亮得不近人情,如同陆绍衡最后看他的眼神。
刀刃刚碰到皮肤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洛默不肯承认那是怕。只是这具身体到底还活着,会本能地躲,在自伤的最后一瞬间有着求生的欲望。
光是用刀刃割开皮肤,神经都会下意识抗拒。那一个人到底要到多万念俱灰的时候,才会舍得自杀离开世间?
洛默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几道细细的血线挂在腕上,如不肯被斩断的红线。
他放下刀,拿起手机,连续拍了好几张。
第一张不行,构图太乱了,血色被袖口遮住了。第二张也不行,角度太近,血像一团糊开的脏东西。第三张,他把手机往下移了一点。
屏幕里终于出现他想要的画面。
洗手池边缘,垂下去的手,衣袖被蹭乱,一点刺眼的红落在冷白瓷面上。
他看着照片,心里头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觉得疼,而是欣赏自己的作品。
还可以,陆绍衡看见应该会懂他做了什么。
洛默又拍了一张。
这一张更清楚。灯光更为阴森,猩红的颜色明显,手指很无力地耷拉着,下一秒就要从画面里滑出去。不用加任何滤镜,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现在的情景下,照片比起美观,还是可怖更为要紧。
他点开陆绍衡的聊天框,把照片发出去。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发送失败。
洛默眨了一下眼,斗志被激起了,不肯服输。
再发。
还是失败。
说不准多少次,他换了另一张照片,点发送,盯着屏幕看那个小圆圈转了半秒,随后又弹出同样的提示。
发送失败。
他给陆绍衡把自己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都发完了,大概有个几百张,收到的回复全是红色感叹号。陆绍衡留的最后一句话他都找不见,聊天记录框已经成了他自己刷屏的独角戏。
浴室里他想冲散血液的水声已经停了,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洛默坐到浴缸边,手机搁在膝上,屏幕里的照片还停在那里。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弄成这样,陆绍衡居然看不见。
太可惜了。
这念头冒出来时,洛默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确实先于恐惧,先于疼痛,先于那点渐渐上来的晕眩。
他都这样了,陆绍衡那里连一声提示音都不会响。他的刀刃,割在了空气上。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皱一下眉,陆绍衡就会看他;他说难受,陆绍衡会烦,会皱眉,会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他额头;他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陆绍衡再生气也会收拾。
疼痛如果没人看,效用少了一大半。
洛默靠着浴缸,低头看自己,把那点狼狈看了又看。手腕在洗手池里泡过,一池嫣红的血水。擦拭的纸巾揉成一团,被丢在洗手池旁边,淡红的水滴慢慢沿着台面滑下去。
他很想把这一切摊到陆绍衡面前。他猜要是陆绍衡看见,会暴跳如雷,还是收拾残局,亦或是视而不见?
——你看啊。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你看我现在这样。
连续几条消息发出去,可陆绍衡依然看不见。
洛默放弃所有换号或者通过他人间接联系陆绍衡的方案,事已至此,只能等着陆绍衡良心发现了,说不定拉黑他只是一时气急,过几个小时就后悔了呢。
他对着手机,又试着拨号。
不通。
再拨。
还是打不通。
现在的他像动物园里有了刻板行为的野兽,一下一下撞着坚固的墙,直至把自己撞得奄奄一息。
动物不可能撞开自己的笼子,他也不可能联系到一个拉黑自己的人。
手机被他扔出去的时候,壳撞到瓷砖,屏幕还亮着。照片缩在聊天框里,后面挂着红色感叹号。那点红比洗手池边的红还小,却更让他感到刺痛。
过了一会儿,疼意开始变得具体。
不像刚才那种还能拿来摆弄、还能找角度的疼,现在的手臂,已经开始慢慢酸麻,抬手费劲。洛默闭了下眼,睁开时,镜子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过了。
就算真死,他也绝不能独自一人死在没人观看的浴室。
洛默伸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屏幕时,手机滑了一下。他骂了一句,重新抓住,解锁,翻通讯录。
他终于迟缓地接受了陆绍衡已经不会回他消息的现实。看着一连串联系人的时候,他想求救的欲望并不强烈。
至少最开始的求生欲望并不多。他只是觉得,这样的血白白放着流,太浪费了。
阿姨,不行。
司机,不行。
律师,更恶心。
公司那边已经被陆绍衡全方位防守堵死。
他手指往下滑,滑过一串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屏幕上那些人像一群没有脸的旧影子,没有一个能把他从这里带出去,也没有一个够资格看见他现在这样。
翻到很后面时,他的手指停住。
那里有一个号码。
没有头像,也没有身份职业的备注。通话记录空着,消息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句没有任何温度。
是他亲手给二人的关系,画上的休止符。
那是他和陆绍衡同居以后,再也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
屏幕暗下去,洛默又按亮。他拿起手机,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如果拨出去了,简直是大张旗鼓告知对方,自己这段关系的失败。他又奔回了自己逃离的巢穴。
瞻前顾后半天,洛默对着手上快干的血渍,又狠划了一刀,淋漓的鲜血给他暂时的清醒。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释然了。
陆绍衡不看,那就换一个人看。血不能白流,一定要抓住某个人的眼球,他绝对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他按下拨号,电话响了很久。
滴滴嘟嘟的,就是没人接,让人怀疑主人是在做什么要紧事。
洛默靠在浴室柜边,听着那一声声响,眼皮越来越重。说不定这个号码的主人,已经把他忘了。
就在他以为这个号码也会像陆绍衡那边一样断掉时,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听筒只有一点很轻的环境音,听不出人在哪个地方。
洛默也没出声。
过了几秒,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而冷,好像刚从某个不该被打扰的地方扯出来。
“你终于肯打这个号码了。”
洛默勉强撑着自己越来越晕的头,直接说了。
“来接我。”
那边没有犹豫没有责怪,只安静了一瞬。
“你在哪?”
“你不是会查吗?”
男人的声音冷了半度。
“地址。”
洛默低头看着自己身边那点乱七八糟的红,开着玩笑般轻轻说:“你来晚了,就看不到了。”
“你又割腕了。”那边不用一张照片,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催促道:“地址。”
洛默没说话,还在纠结要不要让对方进到自己现在的家里。
男人没有放软,也没有骂他,呼吸声都不乱。时隔几年,对洛默的打扰,似乎还是习以为常。
“别让我从物业那边找。”
洛默闭了闭眼,把地址报了。
电话没有挂。
那边像是在走路,脚步声很轻,随后是门开合,车钥匙碰到什么,发出短促一响。
男人直接说:“我过去半个小时,别锁门。”
洛默坐在浴室门口,把手机搁到膝边。
他有点困,又不太想闭眼。屏幕上还停着那几张没有发出去的照片。现在屏幕上已经洇上了新鲜的血,把他失败的印记覆盖。
陆绍衡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看他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下一下的,保持着礼貌的节奏,随着敲击的次数增多,力道也开始变大。
“洛默。”
敲门的人喊他的名字,从电话开始已经给过他足够时间,再多一秒都算浪费。
手机里的声音和门外重叠在一起。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