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的短信到了洛默手机,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那笔到账短信还在通知栏里,金额横在那里,他们几年的感情,由冷冰冰的数字,组成了一张盖好章的判决书。
洛默看了几秒,对着那笔极为可观的金钱,竟然生不出一点喜悦。
“真大方。”
他这句嘲讽的话,似乎说给陆绍衡听,又像只是把这几个字吐出来,免得自己被客厅里的安静噎死。
他重新拨陆绍衡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断了。
再拨。
还是打不通。
第三次,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那行无法接通看了一会儿,指腹在屏幕上蹭过,希望能把这几个字擦掉。
当然是痴心妄想。
洛默扯了下嘴角,转身去翻抽屉。
茶几下的抽屉被他拉得太猛,撞到滑轨尽头,发出一声钝响。里面有旧充电线、没拆封的药、几张外卖卡片、一些旧文件,还有一部很久没用过的备用手机。洛默把它拿出来,按了两下,屏幕迟缓地亮起,电量只剩一点。
他插上充电线,坐在地毯上等开机。
翻找的时候,抽屉里的纸角刮过皮肤,有一点细而短的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点痛太小,没什么用,不够他把心里的那阵不适掩盖。
备用手机终于开了。
他换卡,输号码,拨出去。这一次响了几声。
洛默的心脏跟着那声声响往上提,持续了几十秒,电话被按掉。
他对着老旧的屏幕,手指不住地敲击,似乎多敲几下,把屏幕戳烂,手机就能给他不同的回应。
继续打出去。
还是无法接通。
他终于确定,陆绍衡接过手机,看见不是熟悉号码,等到听出什么,又把这条路也堵上了。
洛默把备用手机扔到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落进靠垫缝里。他没有去捡,转而点开常用手机的通讯录,找到陆绍衡的工作号。
这号码以前他很少打,陆绍衡不喜欢他闹到工作里去。洛默在关系还在维持的时候,会稍稍顾忌一下陆绍衡的意见,非紧急状况不打工作号,非紧急情况不去公司。
当然什么属于紧急情况,由他鉴定。
陆绍衡都和他提分手了,不管他的感受了,他还管陆绍衡的感受干什么。
这次接电话的是助理,声音礼貌得不带一丝感情。
“您好,陆总办公室。”
洛默听见这句,捕捉到熟悉的影子,暴怒的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让陆绍衡听电话。”
那边停了一下。
“请问您是哪位?”
洛默笑了。
“你猜。”
助理显然听出来了,声音更为谨慎。
“洛先生,陆总现在不方便接私人电话。”
“他方不方便,轮得到你说?”
“如果是房产、生活费用或相关协议事项,您可以联系陆总委托的律师。”
洛默握着手机,肩膀微微一动。他听着这个介绍,有点恍惚了。
陆绍衡把这些原本由他处理的事情,全部分派职责给了别人。现在连一个办公室助理,都知道该怎么把他往外推。
“那你告诉他。”洛默咬字清晰,“我不联系律师。”
助理沉默。
“你就说,洛默找他。”
“我会代为转达。”
“现在转。”
助理没有被他吓住,只重复了一遍:“我会代为转达。”
洛默挂了电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瘫到沙发上。穷途末路的他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捕捉到自己的曙光,转身去厨房找阿姨留下的备用电话。
今天的阿姨,忙完以后已经离开,陆绍衡或许就是瞅准这个时间点才过来。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保温盒里有骨汤,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字写得很规矩。
洛先生,汤热一下再喝。
想到以前都是陆绍衡提醒他这些事,洛默心情更糟糕。把便签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洛默把全屋都翻了,原来阿姨的电话,放在鞋柜的抽屉。那个手机是阿姨平时买菜时联系专门用的,他拿出来,拨给陆绍衡。
这一次,陆绍衡接了。
“什么事?”
声音传出来的一瞬间,洛默胸口猛地一缩。
太近了。
陆绍衡的声音居然还可以这么近,隔着廉价听筒,熨帖在他的耳边。
洛默张了张嘴。
“陆绍衡。”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挂断。
洛默站在玄关边,耳边只剩忙音。
他没有马上放下手机。阿姨这个号码再拨过去时,也已经打不通了。
听见陆绍衡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问候,洛默的心情被短暂安抚了。他看着屏幕,居然着恼得慢慢笑起来。
“你动作真快。”
笑完,他把那只手机放回抽屉里,已经没了先前翻家时的暴躁,现在一举一动都很轻柔。
门铃是在半小时后响的。
洛默坐在沙发上,在发呆,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一次,他才起身过去。
是刚刚叫的外卖。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点了什么。门外的骑手拎着袋子,低头确认尾号。
“洛先生是吧?”
洛默看着他,张口就来,
“手机借我一下。”
骑手愣住:“啊?”
“我手机没电。”洛默理直气壮地说,“打个电话。”
他语气太自然,骑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来。
洛默拨那个号码。这次依然响了一阵,没有人接。
第二次,打过去直接就是无法接通。
骑手站在门口,外卖袋子还拎着,脸上的尴尬一点点冒出来。洛默把手机还给他,顺手接过袋子。手机按了两下,给了一些打赏费。
“谢谢。”
门关上。
外卖的袋子被他放在玄关,没有拆。
里面汤汤水水的热气隔着塑料袋往外冒,香气煞是诱人。外卖运送的途中好像漏了,洛默拿的时候不小心,往地上留了几滴汤汁。洛默没有管,越过它,走回客厅。
他好像短暂地休息过后,积蓄了一点精力,又开始对着陆绍衡的头像,发没有人会回他的消息。
——你回来。
——陆绍衡。
——我不签。
——钱我不要。
——你别逼我。
他一条一条发,屏幕一条一条弹出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洛默盯着那些红色的小东西,觉得它们长得很碍眼,像一群小小的、整齐的伤口。可惜每一道都开在手机里,不开在陆绍衡眼前。
他又发了一条。
——陆绍衡,我真敢死。
还是失败。
客厅里暖气开着,洛默蜷住了自己,身上很冷,没有陆绍衡给他盖毯子了。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手撑着桌面,低头看那堆碎纸。到现在他都没生出一丁点打扫卫生的意思,没有扫除陆绍衡离去留下的最后痕迹。
文字发不出去,那就换一种方式。能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怎么样都行。
洛默先从阿姨收拾好的厨房台面上,刀架里抽出一把刀。这里的刀具都是陆绍衡采购的,也只有陆绍衡和阿姨用过。
想不到他第一次用厨房的刀,就是对准自己。
金属刃面在暗处晃了一下,把他自己的手指照得枯槁。他握着那东西回浴室,走得不快,是在给自己留反悔的时间,又在等谁突然打电话过来,骂他一句“你疯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