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
洛默的头倚在座椅上,睫毛又动了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疼……”
陆绍衡的喉结一滚。
“哪里疼?”
洛默没答,只把陆绍衡的手往他胸口按。
司机站在车门边,脸色也变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陆绍衡看了一眼殡仪馆外的路,又看向司机:“你开车,比等救护车快。去最近的医院,挂急诊。”
司机立刻点头:“好。”
陆绍衡弯着腰,手还扶在车门上,没有马上关门。
洛默靠在后座,形容憔悴,指尖还握着胸口的布料。殡仪馆的灯打在洛默惨白如纸的面容上,霎时如同鬼魅。
里面又有人叫陆绍衡。
“绍衡,老爷找你。”
陆绍衡手指按在车门上,在漆黑的车框上摁出指印。
洛默就在车里,随时还会再软下去。身后是灵堂,父亲还在等,明天告别仪式的流程刚核对到一半,陆母的遗照摆在里面,所有人都看着他。周既明下午会议的内容还要准备。
他被这两头扯住,几秒都没有动。
洛默眼睛闭着,睫毛在阴影里轻微地抖了一下。
这一下陆绍衡没有看见。
正在此时,陆绍衡母亲灵堂里摆放安好的遗像,忽的掉了下来,一阵风吹来,把几盆花都吹翻了。
灵堂内顿时乱作一锅粥,面对突发的异常情况,陆绍衡皱了皱眉,往车边侧的那一步还是收了回来。
他想到自己就算去医院,多一个也起不到多大作用。突发性的晕厥,洛默以前也有过几次,一般都在送往医院前,就悠悠转醒闹着回家了。洛默事后解释说过自己有低血糖,长时间不吃饭就晕,问题应该不是很严重。
陆绍衡忽然想,洛默这些天吃没吃药,吃没吃饭,他已经不知道了。极轻微地不适应感,就好像惯常踏上的台阶,少了一节。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抉择,对司机吩咐:“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
司机赶紧应:“是。”
“让医生先查心脏。别排队,直接急诊。”陆绍衡的语调还是紧促焦急的,“检查结果出来立刻告诉我。”
“明白。”
陆绍衡又低头看了一眼洛默。
洛默没有睁眼,似乎只是安详地睡着了。
他终于退开,关上车门。
车很快开出去。
陆绍衡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出殡仪馆大门。风从灵堂门口灌过来,愈演愈烈,吹得人阵阵发寒,像是在嘲笑他的优柔寡断。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抱过洛默的那只手,还有着沉甸甸的触感。
等他重新进灵堂时,陆父正扶着手杖站起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问。陆绍衡走过去,低声说:“一点小事,已经让司机送医院了。”
陆父没有多问,只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好像把他的所有心思都洞穿。
陆绍衡避开,拿起殡仪馆那份流程单。
“明早七点半开始,对吗?”
工作人员赶紧回答:“对,七点半家属到场,八点开始告别仪式。”
他说话时,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屏幕没有亮。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司机的电话终于进来。
陆绍衡走到灵堂外接。
“怎么样?”
司机那边很吵,似乎在医院走廊:“陆先生,医生看过了,心电图先做了,暂时没说有急性问题。还要抽血,医生建议留观。”
陆绍衡长吁了一口气。
“人醒了吗?”
“醒了。”司机迟疑了一下,“就是不太配合,说不用检查,要回去。”
陆绍衡额角跳了跳。
“让他查。”
“洛先生不听。”
陆绍衡沉默几秒,声音冷下来:“把电话给医生。”
那边一阵杂音,很快换了个熟悉声音,是陆家常年固定问诊的专家医生之一。陆绍衡的母亲求医问药的时候,陆家在医疗界结识了不少人脉。
陆绍衡简单说明情况,让对方按急诊流程做完检查,需要签字就先由司机联系他。医生在那头说了几句,陆绍衡一一应下,最后补了一句:“费用不用管,先全部查一遍。”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风里,没有立刻进去,冷静了一阵。
阵阵的阴风还没用停,真像亡者重返人间,他的母亲对着洛默惹出的乱子发怒。
陆绍衡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面又有人叫他。他没有再给医院打第二通电话,转身进了灵堂。
后半夜,灵堂总算空下来一点。
陆父被人扶去休息,殡仪馆的人把明早要用的东西一一准备完。陆绍衡签完最后一张单子,站在台阶边,手里拿起了周既明带来的文件袋开始过目。
风从廊下卷过去,把香灰味吹散了一些。陆绍衡低头看手机。
医院那边没有新电话,洛默也没有再发消息。
心下隐隐的不安勉强压下去,他催促自己进行着明天的事项。
周既明原本已经走到车边了,手搭上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绍衡还站在那里。
周既明停了停,把车门重新推回去。
他走上台阶,没先问人,也没问医院,只伸手从陆绍衡手里把文件袋抽走。
陆绍衡抬眼:“干什么?”
“替你保管机密。”周既明掂了掂那袋文件,“晚点处理,天塌不下来。现在我看你真快塌了。”
陆绍衡反应慢了一拍,才皱眉:“别咒我。”
“那就别站这儿装灯柱。”周既明拍拍车招呼他,“走。”
陆绍衡没动:“我叫车。”
“你手机刚才看了半天,叫了吗?”
陆绍衡被他点破,没说话。
周既明看着他那副神色,语气倒没加重,只把文件袋夹到臂弯里。
“你现在上车,还能省掉我明天替你解释,你脸上怎么又多了几道伤。”
陆绍衡看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对于脸上可以看到的淤青伤口,陆绍衡给别人统一的解释,都是母亲离世后,他悲痛过度失神了,不小心摔的。有的人是真信了,也有的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不过都是成年人了,没人会为着一点伤疤刨根问底。
周既明轻松地笑笑,很明显在调节过于凝重的氛围,“憋了一天了。灵堂里不好发挥。”
陆绍衡原本没什么表情,听见这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笑几乎立刻就没了,可人终于从台阶边挪开。
“司机还在医院。”
“我知道。”周既明点点头,“你刚才那么大阵仗,我不瞎。”
陆绍衡跟了两步,一天的疲惫还是忍不住泄出一点。想起洛默惨白的脸色,以及司机传来的电话,他口气里有了点庆幸,“医院那边说没急症,先留观。”
“那就让他观着。”周既明拉开车门,看了他一眼,对这两天的闹剧,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你不是医生,也不是他监护人。管他是情分,不管是本分。操过度的心,只会累死你自己。”
陆绍衡停住。
周既明知道他会卡在这里,手扶着车门,没催得太明显。
“你要真不放心,上车以后再打一个电话。站在这里吹风,除了让你有可能感冒,没别的用。”
陆绍衡略一沉思,还是上了车。
车门一关,外头那股香火味被隔掉大半。车里比灵堂暖一些,空调还没完全升起来,皮座椅带着夜里的凉。陆绍衡坐在副驾,文件袋被周既明扔到后座。
周既明发动车子,问:“哪儿?”
陆绍衡报了酒店式公寓的地址。
周既明没评价,只把导航打开。车驶出殡仪馆时,陆绍衡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门口的花圈已经退到后面,成了模糊的一团。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既明在红灯前停下,伸手把空调往上拨了一格。
陆绍衡偏头,“公司这段日子,我缺席太多,忙完这阵就好了。”
周既明看着前方,“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就给你搭个顺风车,别那么磨叽。”
陆绍衡这次是真笑了一下,连续好几天,终于显露出丁点的轻松。
绿灯亮了,周既明踩下油门,过了路口,他才说:“明天上午那份材料,我让他们推迟。你暂时不用看。”
“那边催得紧。”
“催也没用。你妈明天告别仪式,你现在回去看合同,才是真的有病。”
陆绍衡靠回椅背,没反驳。
过了会儿,他说:“你跟他们说得动?”
“说不动就让他们换家公司合作。”周既明态度很是淡然。
陆绍衡闭了下眼。外面仍然有光影拂过他的眼睑。他没有睡着,只是这片刻,他不用回答问题,不用处理麻烦,不用应付亲戚,也不用签字负责,难得的有些清闲。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
周既明没立刻说话,等导航报完下一个红绿灯,才装作无意提起似的开口:“还有件事。”
“今天公司前台那边,动静不小。”周既明看着路,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着,看不出心思。
“我让人把茶水间那些闲话压了,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总有风言风语的,传出去对整个公司的形象都不好。”
陆绍衡点点头,示意继续。
周既明语气仍然不重:“我不是要管你家里的事。但他今天已经不只是找你了。他进了公司,前台和其他员工都看见了。下次他再来,未必这么容易结束。”
“我知道。”陆绍衡的眼睛睁开了。
“你最好真知道。”
这个难得两人单独相处不伤面子的机会,周既明斟酌着继续说:“他和你怎么样,是你们之间的事。可他要是把事情闹到公司里,我就只能按公司的规矩处理。叫安保,报警,留记录,哪一步都不好看。”
“我今天没那么做,是给你留余地,也是给他留体面。但这种余地不能一直留下去。”
陆绍衡靠回椅背,看了下表盘,确认自己今晚还有多少休息时间,声音闷着:“我会处理。”
“尽快。”周既明有些认真地望了他一眼。
“你现在已经够忙了,别再让他把你的私事变成公司所有人的午休谈资。”
这句话不算客气,但也算不上挑拨。周既明说完就收住,没有再顺着洛默往下评价。
陆绍衡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嗯。”
快到地方时,周既明又开口,好像再为之前过于尖锐的话找补余地,他笑着对陆绍衡挥手道别。
“你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悠着点。”
陆绍衡拿起文件袋和外套,下车前说:“今天谢了。”
周既明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着方向盘。
“进去。”
陆绍衡推门下车。
酒店式公寓的前台灯亮着,前台后方的石材墙面泛着冷光,角落里那道景观水流细细落着。陆绍衡走到门禁前,刷卡时动作慢了点。前台抬头问候,他点了一下头。
等电梯数字开始往上跳,周既明才启动车子离开。
深夜,洛默坐在医院急诊留观区的椅子上。
司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挂号单和检查单,隔一会儿就往这边看一眼。医生让他留观,护士让他别乱走,他一样都没听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停着两条没回的消息。
——你不来?
——你让司机守着我,那你呢?
陆绍衡没有回。
洛默低头看着屏幕,脸上还有刚才装出来的虚弱,眼神一点点枯萎下去了。
陆绍衡的车在停在楼下,司机在医院。
医生和检查项目被安排得一应俱全,只有陆绍衡自己没有来。
他终于明白,这次陆绍衡不回头是铁了心了,和从前那些被他逼出来的让步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