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下楼时,洛默已经蹲在公司楼外,找个隐匿的角落,蹲了很久。他时时观察公司门口停车场的动向。
风吹得路边树叶簌簌作响。周既明的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车身很快转过路口。洛默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
洛默指着前面那辆车。
“跟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啊?”
洛默把手机扣到膝上,屏幕还停在陆绍衡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
“前面那辆黑车,别跟丢。车里的人和我对象约会去了。”
司机闻言,听到有好戏可看,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周既明的车开得很规矩,不抢灯,也不压线。每到红灯,规规矩矩停在白线后。洛默坐在后座,看着那点尾灯,一路看得眼睛发酸。
他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不人不鬼的样子,整个人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像自我防御般,他拢了拢过于厚重的外套。
连跟踪这种事,都是他一个人在狼狈。前面那辆车不知道后面跟着谁,也许知道,但不必理会。
周既明可以正大光明地开去灵堂,手里拿着公司文件,以公司代表的名义被迎接。洛默只能坐在出租车后座,像个抓奸的人,又像个找不到门的疯子。
殡仪馆门口比外头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度。
周既明先下车,提着文件袋从侧门进去。洛默掏手机付钱时,口袋里的药掉了出来,他没捡,直接关门往里走。
吊唁的花摆在入口两侧,花香厚得发腻。登记桌旁坐着人,笔尖原本在纸上写字,看见洛默进来,动作停了一下。
那人不认识他,旁边一个陆家表亲却认出来了。
对方脸色僵住,随即低下头,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洛默站在礼簿和白花之间,一时竟找不到自己该站在哪里。亲戚有亲戚的位置,公司有公司的位置,殡仪馆工作人员来回穿梭,也各自有该做的事。
他没有位置。
灵堂里面,陆绍衡站在外侧,正在听殡仪馆的人说明早流程。他穿着黑西装,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和一身肃穆的黑格格不入。周既明把文件递给他,低声说了两句。陆绍衡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便签的位置。
洛默往前走了一步。
陆绍衡抬眼,看见他。
那一瞬间,陆绍衡脸色变了。
他合上文件,对殡仪馆的人说:“稍等。”
周既明也看见了洛默。他没有露出意外,或者说,那点意外很快被他收了回去。
陆绍衡走到洛默面前,顾忌场合,声音压得低低地说:“你来干什么?”
洛默仰头看着他,理直气壮:“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哪?”
陆绍衡扫了眼门口,又看向灵堂里面。陆父坐在内侧,几个亲戚也在,不少人虽然没明着看,余光已经往这边挂。
他冷声道:“出去。”
洛默无所谓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对着里面的遗像一指,“我来给你妈上柱香,不行吗?”
陆绍衡把他胳膊拉住,停住他要往里走的步伐,直接刺穿洛默那点心思。
“你不是来吊唁的。”
洛默的笑停了半秒,很快又浮上来,下巴往里面扬了扬。
“他能来,我不能来?”
他的目光越过陆绍衡,落到周既明身上。
周既明只把文件袋放到接待桌旁,微微颔首,对陆绍衡说:“明天下午有个会,你看看能不能参加。”
说完,他就往外走。
洛默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
周既明只把他当透明的空气,连跟他吵都不吵。难怪陆绍衡成天只想呆在公司里。
陆绍衡知道今天不能善了,想减轻动静,拽着洛默往外侧走:“出来说。”
洛默跟着他走到灵堂边缘。
台阶旁摆着几盆白菊,风一吹,花瓣轻轻颤抖。洛默身上的外套很厚,一路追过来,身上已经出了汗。风一吹,反而有了细细的凉意,他没管,只对着陆绍衡额角那块纱布看。
洛默难得地言语放软了一些,能看出是在关心人,“你头还疼吗?”
陆绍衡闭口不答。
洛默不管他的反应,见到人了,他终于脸上多了一丝生气,对陆绍衡轻轻靠过去,“现在想起来问,是不是有点晚?”
陆绍衡没有接这个话,侧身一退,避开了。
“谁告诉你这地方?”
“你的好同事啊。”
想起公司里打印出来的那个吊唁名单,洛默迅速地说:“你公司打印出来的纸,都比我知道得多。”
陆绍衡几天没睡好的头又开始作痛,他决心以后推广无纸化办公。
“你去公司了?”
“我不去公司去哪找你?”
洛默打开了话匣子,说得接二连三:“家里没有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住哪也不说。陆绍衡,我要见你一面,要从家里找到公司,再从公司跟着别人车找到你妈灵堂。”
陆绍衡的脸色更冷。
“我没时间处理你撒泼。”
“那什么时候有?”洛默问:“等她烧完?等你终于想起来,家里还扔着一个我?”
陆绍衡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洛默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自己费尽心机见到人了,得到的居然是一个避之不及的结果。
他的目光阴沉,死死地盯准陆绍衡,说得发狠:“你是不是觉得,终于能把我甩开了?”
陆绍衡看着他,只如看一个误闯灵堂的陌生人。最后,陆绍衡拿出手机。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洛默愣了一下。
“你不送我?”
陆绍衡看向灵堂里头。
“我走不开。”
洛默听见这三个字,本就压抑到极点的心情,更往下断裂。
他当然知道陆绍衡分身乏术。
陆母的遗照就在里面,陆父也在。明天还有告别仪式,有亲戚等着,走完吊唁的流程,公司还有一群人等着陆绍衡回去主持大局。
陆绍衡什么时候都能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给他无从辩驳的理由,什么都能排在他前面。
洛默刚说了几句的好话,立马又开始原形毕露,“你守着她又不能诈尸活过来。”
陆绍衡对他的尖牙利齿免疫了,只是拨出司机电话。
洛默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他原本以为陆绍衡会反驳他,或者伸手把他拽到更远的地方,说几句难听话。再难听也好,至少陆绍衡还在和他说话,还在想办法处理他,实在不行也可能打几下他。
可陆绍衡现在只是叫车,把一件不该出现在灵堂门口的东西挪走。等挪走以后,他还要回去办丧事。
电话接通得很快,只嘀了两声。
陆绍衡说:“把车开到门口。”
司机应声。
洛默偏头看着他,微微发狠,已经有了威胁的意思,“你就这么打算把我送走?”
陆绍衡收起手机,“你不该来这里。”
洛默眼中有些迷茫,有些可笑,好像真在问这个滑稽的问题。
“我该去哪?家里?公司?还是路边?”
陆绍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态度冷峻,没有给他继续往下闹的余地。洛默胸口那股火被堵住,他气得暗暗咬住嘴唇。
他往陆绍衡身后看,灵堂里白花堆着,香火气一阵阵往外飘,陆父那边有人低声说话,周既明站在远处,没看他们,也没过来。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里,只有他被陆绍衡带到台阶边,等一辆车把他送回去。
司机很快把车开过来。
黑色车身停在台阶下,车灯扫过地面,又暗下去。司机下车时看见洛默,神色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低头。
陆家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洛默的存在,并对此讳莫如深。
陆绍衡把钥匙递过去。
“送他回去。”
洛默笑了一声,明摆着不肯罢休,“回去?”
陆绍衡看向司机,装作没听见他那声笑。
“看着他进门。”
司机点头:“是。”
洛默站在原地没动。
陆绍衡转回来看他,命令道:“上车。”
洛默对着他,眼神里的怨越凝越重。
那股惯有的风凉语调又开始了,“天天呆这,那你做梦梦到你妈了吗?”
陆绍衡的脸色很差:“洛默,别在这里继续。”
“继续什么?”洛默往前靠了一步,继续发问:“你怕我闹?怕我丢你的脸?还是怕我进去,在众人面前给她上香,扰了她死后的安宁?”
陆绍衡抬手按住他的肩,把他往车那边带:“够了。”
他的力道不算重,但洛默像被这一下碰到什么开关,整个人又开始拧起来,反手扣住陆绍衡的袖口。有点像撒娇,也有点像耍赖。
“我不走。”
“洛默。”
“我说我不走!”
司机站在车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灵堂门口的接待人听见动静,笔尖停在登记本上,陆家的一个亲戚从门里探了半张脸,又很快缩回去。
陆绍衡低声警告:“别逼我在这里拖你上车。”
洛默看着他,眼睛爆发出光彩,一副期待的模样,“你拖啊,就像你在家里做的那样。”
陆绍衡真用了力,打算把人推开。
洛默却在这时慢慢按住胸口,眉间微蹙,那一下喘息被什么东西卡住。他唇边的笑还没完全退,脸色先白了一层,手指从陆绍衡身上滑下去,改成攥住自己外套前襟,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陆绍衡见状不对,刹那间有些紧张,皱眉问:“你怎么了?”
洛默没说话。
他眼睫低下去,肩膀微微一晃,脚下忽然失了力。陆绍衡几乎来不及分辨,身体已经先一步向前,伸手接住他。
洛默倒进他怀里。
那一下不重,但却把陆绍衡整个人钉在原地。洛默的额头擦过他下颌,手指虚虚抓住他胸前的黑衬衫,抓得很松,连用力都没了。陆绍衡低头,看见他嘴唇白得厉害,眼睛半阖,呼吸细碎地堵在喉间。
“洛默?”
洛默没有回答。
陆绍衡的脸色变了。
他一手托住洛默的后背,一手扣住他的手腕,想把人拉起来,结果被洛默冰凉的指尖刺得心里一紧。
洛默心脏不好,常年吃药。那些以前被洛默开玩笑般挂在嘴边的话,在此时一下涌回来。
洛默曾经闹脾气的时候,指着陆绍衡教育,说自己不能忙,不能累,不能受刺激。别让他生气,分手了就等着给他收尸。
又一句洛默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脑海。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直至死亡。
陆绍衡很讨厌洛默一天到晚以死相逼,但人真在他怀里软下去时,陆绍衡一时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洛默再怎么任性,毕竟人命关天。
“洛默,睁眼。”他焦急地发问。
洛默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陆绍衡的语调更急了,拍拍洛默的脸,呼喊道:“听见没有?”
司机已经绕过车头跑上来:“陆先生?”
“开后座门!”
司机赶紧拉开车门。
陆绍衡弯腰把洛默抱起来。洛默的身体贴着他,这几天就比之前瘦了,轻得有些不对劲。外套下摆垂下来,扫过台阶边那盆白菊。花枝被碰了一下,细碎的白瓣落到地上,滚到陆绍衡鞋边。
里面有人叫:“绍衡?怎么了?”
陆绍衡没回头。
他抱着洛默下台阶,脚步快得差点跌倒。额角那块被洛默砸烂的伤口被冷风刮着,一跳一跳地抽搐,抱人的手臂也被洛默压得酸疼。他把洛默放进后座,俯身进去时,洛默轻微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胸口那一阵疼还没过去。
陆绍衡伸手继续拍他的脸,想把他失去的魂叫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