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衡坐在车里接完电话,什么都没说,只把窗开了一条缝,吹了半天冷风,才把胸口那点火压回去。
家里没明着动手摁他,但很多门不直接关,只是慢慢合窄,让你自己去撞。
他铁了心我行我素,最后定下一套大平层,在市中心最贵的那片地方的新盘。楼层高,客厅整面落地窗,夜里看出去,半座城的灯都摊在脚下。物业费贵得离谱,停车位也单收,房贷每个月压下来是一笔吓人的数字。销售在旁边还想再讲几句配套和升值空间,他只听了两句,就把笔接过来,签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什么悲壮胜利感,只觉得安静。一口气终于落下去,砸到了地上。
他不是没别的选择。更便宜的,能省不少,但要么面积要么地段要么楼盘年龄上,都得将就。
那无疑是给家里人的无声认输。
既然人已经不接受家里的安排了,过得苦了,率先那点心气就没了。他不愿意让自己活得太难看,也不想让洛默掉进那种寒酸逼仄,处处都要将就的地方。
签字那天,家里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搬家的事没闹得很大,家里只知道他收了些东西走,没人拦。陆母气着,不肯再跟他说话。陆父更干脆,直接当这事翻过去了,后头几个项目果然让弟弟接进去管理。
陆绍衡那时候忙得连火都来不及发,一边处理旧关系松脱的残局,一边房子这边要定家具家电,处理各种装修的事情。电话接得人头昏脑涨。
真正住进去属于他和洛默的家,已经很久了。
家具一批批送,电器也陆续进场。陆绍衡白天在外头跑公司的事,晚上回去还得盯装修的进展。屋里那阵子总堆着没拆的箱子和包装膜,连空气都带着一点新东西特有的味道。
洛默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什么都还没完全弄好。
客厅只摆了一组临时沙发,厨房还空着一半,玄关那边堆着没拆箱的摆件和灯。电梯门一开,洛默先走出去,鞋子在地上敲出一串轻响。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愣了一下,随即就往里走。
那天傍晚天色很好,整面玻璃外头像烧过一层淡金。洛默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回头时,眼睛都亮了。
“你真买了?”
陆绍衡把钥匙丢到岛台上,嗯了一声。
洛默没立刻说别的,只又往前走了几步,手指在窗边轻轻碰了一下,低头看楼下的灯河,像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他对钱其实没什么太具体的概念,贵不贵值不值,每个月要还多少月供,在他脑子里都不是第一反应。他先感受到的永远是眼前这个东西好不好看、舒不舒服、他喜不喜欢。
“这儿挺好。”他说。
陆绍衡看着他的笑颜,忽然就觉得自己这段时间那些和人谈判扯皮,再三沟通的疲惫散了一点。
洛默不是那种会打理生活的人。他不会盯着房贷去想这个月少买点什么,也不会看见物业费就下意识缩手,陆绍衡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本来当初就没打算让洛默过那种什么都得掰着指头算的日子。
洛默父母双亡,这点他知道,亲戚间怎么踢来踢去,他也大概听过一些。剩下那些没说出口的,他没再逼着问。
尽管也有些好奇,但他不愿意看着洛默,把那些过去的疮疤,一点点掀给自己看。人这一辈子,谁没点不愿多提的旧账,何况洛默那种,一眼就知道,他以前不会是什么好日子。
真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也未必全是自己的错。
陆绍衡甚至连几次明显能问出口的机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
有一回洛默收东西,从旧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折得发皱的卡片,上头只有半个地址和一个电话,纸边磨得发毛。洛默看见了,手指一顿,神色也跟着僵了一下。陆绍衡就站在对面,看见了,也看见他下一秒若无其事地把那东西塞回去。
他已经看见了,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还有一次,洛默半夜发烧,迷迷糊糊地去翻抽屉,翻出一个旧药盒,自己也愣了一下。陆绍衡接过来一看,药早就过期了,标签也磨花得只剩半截。他顺手扔进垃圾桶,洛默盯着看了两秒,没吭声。那一刻他同样能问,可他还是没问。
或许是出于对洛默的怜惜尊重,等洛默哪天想通了自己开口;或许是陆绍衡自己都没心理准备,万一问出点他不想听的东西,扪心自问,他做不到转身离开。
他知道洛默现在待在他身边,已经够了。剩下那些七零八碎的旧事,陆绍衡并不打算一件件去追究。多嘴多舌一时爽利,到时候都扒开了,反而在心里种上一根刺,谁都不痛快。
活到这个年纪,谁会真是一张白纸。即使真有点过去,那都已经过去了。
眼下,他愿意把自己能给的给足洛默。
洛默肯跟着他过,他就把生活尽可能过得最好。房子要住得宽敞,东西要用得舒服,日子能开心一点就开心一点。钱花出去,陆绍衡当时并不觉得肉疼,他只是不想让洛默再活得像以前那么磕碰。
在软装的时候,洛默也参与不少。他会挑沙发颜色,会看见一盏奇怪的台灯就想买,会在路过某家店时忽然停住,说那个摆件放电视柜旁边应该不错。他花钱的时候没什么轻重,喜欢了就拿,贵不贵常常只是看一眼标签,觉得顺眼就算。
逛街时看中一把椅子,坐上去不想起,陆绍衡就买;路过钟表店时多看了一眼橱窗,过两天那块表就送到了家里;连咖啡杯这种小东西,洛默也能在半夜刷到,第二天把链接丢给陆绍衡,连理由都懒得编。
陆绍衡那时候很少拒绝。他那时候手里现金流再紧,也没想过在这种地方苛待洛默。
他那时候心里有一层,这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家,终于被组建好的踏实感。洛默是他的伴侣,既然现在跟着自己,吃穿用度都好一点,也没什么不该。
洛默今天想买这个,明天想换那个的任性,在陆绍衡眼里,还挺可爱。他那阵子真觉得,钱能解决的都不算太麻烦。人活得难受,是最要命的。
洛默本就一身要长期吃药的毛病,身体情绪都不太好。既然花钱能让洛默觉得值,陆绍衡愿意让他过得少点被磋磨。
最开始那阵子,洛默对这套房子的兴趣比对陆绍衡本人还明显,忙着选窗帘,换摆件,拆快递,给这套房子增添零零总总带有他气息的小东西。在拆到一半忽然坐在地毯上不动了,抱着一只新买的玻璃杯看了半天。
陆绍衡那晚刚从外头应酬回来,领带都没摘,站在玄关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开着暖灯,洛默盘腿坐在那堆包装纸中间,背影被灯光压出一圈很软的边。
他走过去,把手里带回来的小蛋糕放到茶几上。
洛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没问吃没吃饭,只说:“你买的那个岛台椅不舒服,明天换掉。”口气非常理直气壮。
陆绍衡站着看了他两秒,也没生气,只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丢到一边,转身去厨房给他倒水。
可现实账单终究不是岁月静好就不存在。
房贷按月往下扣,日常的开支像个往外不停放水的水龙头。公司那头更不必说。脱开家里以后,很多原本默认会落到他手里的资源和便利,一下都得自己再往回拿。
客户照常要见,项目照常要跑,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像哪根梁突然撤了,很多重量都重新压到了他自己肩上。
他最难的那段,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陆绍衡常常忙到夜里,开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洛默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件薄毯,腿边堆着没拆的购物袋,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饮料和零食,看见他回来,也不一定先问累不累,只先带着怨地说一句:“你怎么又这么晚。”
陆绍衡有时候听见这句,会累得眼冒金星,心里却生不出太多的火。洛默就是这样,不大会说好话关心体贴,更在意的是自己的需求满足了没。
陆绍衡明白这点,也想抽空陪陪洛默,但对逐渐增多的事情,开始力不从心。
他不想把工作上的坏情绪回家扔给洛默,所以在公司呆的时间越来越晚,把能处理的处理完了再走。
公司最难那两年,他压力大到连续失眠,把咖啡当水喝。真遇上现金流捉襟见肘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回头。可每次念头起一半,又会被自己按回去。
家里那条路他既然亲手掰断了,就没打算再低头。而洛默他捡起来了,也没打算丢下。对爸妈服软了,意味着他必须要舍弃洛默,按部就班地过着父母给他规划好的人生。
很多人会觉得这种日子过下来,简直非人煎熬。可陆绍衡看着洛默穿着他买的衣服,吃着他带的菜,有个人始终在家等他回来,心始终牵在他身上,他感到油然而生的满足。在外面的辛苦奔波,换来家里这一刻温馨,都是值得的。
他那时候是真想把这点安稳留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