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升腾的烟雾,陆绍衡想起了搬出来那年。
他和父母之间,并没有把话一口气说绝,立誓老死不相往来,也没有鸡飞狗跳的家庭动荡。
真走到搬出来那一步之前,家里已经冷过很多回。饭桌上的沉默,电话里的敷衍,母亲一句带着笑的讥诮,父亲看见他时那点越来越枯竭的耐心,都比正经翻脸更消磨人。等到后来真把话摊开,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只剩一种钝痛。
终于还是来了,比不上不下吊着人强,更像是一种解脱。
那天晚上,陆家吃饭的人都沉默着。
桌上菜一如既往地精细,汤盅是热的,银勺擦得发亮,连杯口都没有半点水痕。佣人全都找个理由,先打发走休个一天的假,房子内只有他们家庭的成员。
陆绍衡坐下的时候,母亲正把筷子摆回手边,父亲翻过一页文件,弟弟低头喝汤,谁都没提洛默。也正因为谁都不提,屋里的气氛才更像点燃引线的炸药,等着炸开的那一刻。
先开口的还是母亲。
她抬眼看过来,语气很关心,像是只在问闲话家常:“你最近还跟那个人住着?”
陆绍衡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没抬头:“嗯。”
她把筷子放下,看了陆绍衡一会儿,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挑破那层窗户纸:“你还打算跟他耗多久?”
“我没想分。”
“这种事也能不想。”母亲笑了一下,“你以前做事没这么随便。”
陆绍衡把勺子放下,终于看向她:“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陆母看着他,“你回家越来越少,电话也总说忙。我想跟你正经说两句,还得挑日子?”
陆绍衡没回答。
他一沉默,桌上那点表面太平就更摇摇欲坠了。弟弟低头扒了两口饭,显然也听明白了,下意识放轻了动作。陆父倒像完全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眼都没转一下。
陆母耐着性子又说:“绍衡,我之前一直没把这事看得太重。年轻人,心思浮,外头什么都想试一下。我不赞同,也不代表我非要拦到死。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是玩玩了。”
陆绍衡终于正面回答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在玩?”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那层母慈子孝的假相,算是彻底揭开了。
陆母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又没有多少笑意:“你现在承认了,出息了。”
陆绍衡把筷子搁下,脊背挺直,坐姿没乱:“我一直没否认过,我是想和他长久过的。”
陆母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勉强压着火。她本来就看不上洛默,这段日子,话里话外也没少带刺,只是一直还留着一点余地,因为她觉得她们迟早会散。现在看陆绍衡把话说成这样,那点余地也没了。
“行。”她点点头,“你既然要认,那我也把话说清楚。你真打算跟这么个人过下去?”
陆绍衡看着她:“他怎么了?”
陆母被这句气得笑了一声:“他怎么了?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她往后靠了一点,开始训话了:“你带回来的人,你自己看不见?出身不好,过去混乱。他父母死了以后,他怎么活的,我不想说得太难听。那脾气更是没大没小,不知规矩,眼里谁都不认,你认了他,以后有你吃苦的。”
陆绍衡神色微微绷住,“我跟谁在一起,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陆母看着他,“你要真知道,就不会为了个这样的人,把自己折腾得越来越偏离正轨。”
陆绍衡脸色冷了一点:“妈。”
“别叫我。”陆母直接把他压回去,“你既然今天肯把话认了,那就听完。我起初是没把他当回事,一个男人而已,我还真当你图个新鲜,过阵子也就散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图新鲜,你是真糊涂。”
她说到这里,陆父终于把勺子放下,发出一点清脆响声。
他还是没看陆绍衡,只淡声问了一句:“公司那边,下周那场会你还去不去。”
陆绍衡知道,父亲话里有话,说的不止是会。
果然,陆父慢慢抬起眼,目光威严地落过来:“你要是还把自己当家里人,这些事就该有个分寸。你真铁了心给家里丢脸,后面很多东西,也就别默认还是你的。”
饭桌一静。
陆绍衡看着他,几秒没说话。父亲向来不爱把话反复说,这一句已经很重。
陆母听见这句,反倒把那口气顺出来了些,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接着往下说:“你爸什么意思,你听得懂。你要跟他过,也行。没人拿绳子绑你。可家里的人脉资源,替你铺好的那些路,不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放在那儿等你挑。你既然自己选了,就自己担着。”
弟弟坐在一边,筷子都不敢动了,咀嚼的动作都停止。
陆绍衡坐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一直觉得,这一天不会来得这么直,这么快。
他不是没为洛默和家里冲过,可以前那种冲突,大多还停在日常的冷脸和反话上。真到了桌面上,开诚布公谈,这是第一回。
陆父重新拿起筷子,语气也重新归于平稳,恢复了在外面发号施令的高位姿态,“以后公司那边联系的几条线,你弟弟跟着进。你忙你的,顾不过来,就让他学。”
话说得轻巧,里面的信息却价值万钧。
没有吵架或者威胁,平平淡淡的,他就把陆绍衡忙活许久的项目,拢回到自己手里。让陆绍衡明白一下,没了家庭支持,他还剩几斤几两。
这种位置的挪腾,比单纯的情绪,更加压人。
陆绍衡看着对面的父亲,过了很久,才说:“你想清楚了?”
陆父望向他,神情极淡:“给你段时间,想清楚你自己。”
陆绍衡点了一下头,居然还笑了一点,予以回应:“行。”
他没再多说,起身离席。
身后陆母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回头,直接往楼上走。只有握着扶梯捏到发白的手,泄露了他的心绪。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书房灯亮到很晚,桌上摊着一沓旧文件和几本记账本,还有他自己这些年做投资攒下来的流水。他把能动的现金、能抽的仓位、能卖的旧资产一笔笔过下来,算到天快亮。
窗外天色一点点发白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不留退路了。
他想给自己换一套活法,有洛默长久参与的生活。他不想再让家里觉得洛默是个可以随意替换的玩意儿了。
后面几天,家里没人再来劝,默认把话说尽了,也就没必要再拉扯。陆绍衡反倒省了力气。他开始看房,看得很快,目标也很清楚。位置不能偏,安保要严密,物业要完善,配套配套得全,房子本身要够宽敞体面,楼盘的档次不能低。
他不是那种离开家里就非得把自己过得潦倒落魄的人。恰恰相反,越到这种时候,他越不会让自己活得难看。既是给家里人证明,也是给自己打气,更是给洛默一个保障。
家里的阻挠,效果还是显而易见的。那阵子他刚想把这些手头资产变现,遇见的人态度就开始变。
有个做了几年关系的经理,原先见他一口一个“绍衡”,后面再见,态度还是好的,话却绕得更长,嘴上说都按流程,手里拿着资料翻了半天,也没给个准话。还有个项目,本来前面已经谈得七七八八,临落地时对方忽然临时变脸,借口多得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