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搓团谁来做？她这幅样子好像在好心帮他的忙一样，明明这就是她自己的事情。

“下课时间很近了，赤司君放学后还要参加篮球部的训练吧，我不好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们效率一点速战速决吧。”少女话没说全，但暗示已经很明显，“你来搓团，我来刷液”，末了又补上一句，“我保证会很乖很乖。”

昭歌仰着小脸与赤司对视，浅灰棕瞳孔对上那双异色瞳中的冰冷时，闪过一丝紧张。这次她也不是很有把握赤司会帮忙，但仍想一试。反正话里进可攻退可守，退路的空间留足了，连少年拒绝的理由都帮他找充分。他如果不应，她就呵呵一笑圆过去，大家面子都过得去。

所以，这一次，帮还是不帮，完全是赤司个人的自由意志。

这女人，太会拿捏了，赤司心想。但不是拿捏他，是拿捏分寸。她能嗅到气氛的变化，对应调整自己的策略，进退有度，滑不留手。他审视着少女的眼睛，读不到一丝陷阱的意味。

“速战速决。”他重复了她的话，动作麻利地开始揉团，“效率。”

他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昭歌也信守承诺，直到团子开烤，她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专注地做好一位蛋液粉刷匠。

而烤盘，是赤司端着送进烤箱的，原因很简单——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再起拉扯，他干脆全套做完，更加轻省。但他也没有立刻走，清洁双手、归还服装、整理工具、收拾台面，这些都需要时间。只不过他这些步骤都做得比平时要慢一些，像是刻意在等那十分钟。

说好了重要的是成品，那就要等到成品出炉才做数，他认为自己是在信守承诺。

昭歌已经浮皮潦草地把她的台面清洁完，跑到烤箱边搓手手一脸期待了。赤司拿起清洁布将自己的台面寸寸擦净，一丝不苟。擦到两人的台面边缘时，他几乎是没有思考，手腕一带，将昭歌敷衍擦过的那半面台又重新擦拭过一遍，顺手。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教室里弥漫着烘焙的甜香，被午后日光晒得暖烘烘。忽略讲台上非常负责的、正在刷手机陪留堂的渡边老师的话，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少年和少女。

“叮”，香喷喷的红茶司康出炉。

昭歌迫不及待地取出烤盘，先狠狠地吸一口进行一波深度过肺：“好香好香~”少女满脸写着享受与幸福，像一只在阳光下伸懒腰的小动物。

她戴上手套，兴致勃勃地揪下一块司康，想都没想就直接递到赤司的嘴边，笑意盈盈：“请你试毒，赤司君敢吗？”第一次做出卖相不错的烘焙成品，她的得意与兴奋是发自内心的，虽然关键环节都是赤司操刀。

所以这成品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赤司盯着送到他嘴边的司康，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指套上粘的烘焙碎屑，这种展开又不在他的预判之中了。

……她自己完全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

他看向昭歌的脸，试图寻找答案，但昭歌的表情实在喜悦地太过干净，平日总是上挑的眼睛此时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温暖的日光，唇角向两侧舒展地笑开，露出上排整洁白皙的贝齿，饱满的苹果肌上泛着一层光泽的粉，细软的绒毛反着晶莹的光。

这还是赤司征十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一位女性的笑颜，只是那笑颜中毫无羞态，也就是说，昭歌的这个动作，没有丝毫暧昧之意，只是简单纯粹的分享之举。

片刻迟疑间，那块司康已经又怼得近了些，碰触到了赤司的嘴唇：“快。”

没有思考的余地了，赤司就这那只递来的手，咬了下去，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

于是现在是个怎样的画面？

静谧室内一隅，日光温柔，微风和煦，窗边白纱飘动，香甜气息萦绕，一位俊秀的少年，注视着一位美貌的少女，颔首咬下了她手里的一块松软的甜品。

他的嘴唇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指，那一刻，过电一般，酥麻的感知顺着指尖流向四肢百骸，再汇入少女的心间。

昭歌愣在原地，向来由逻辑精密运作的大脑此刻炸响了绚烂的烟花，胃里像有无数只蝴蝶振翅齐飞，心里像有千百位舞者在跳着杂乱的舞步。

赤司已经转身背对着她，走去水池边清理方才擦拭桌台时留在手上的污渍。

“没毒，做得不错。不过……”他停了停，似是想起来这活儿大多都是他来完成的，于是补充，“星野桑要是打算跟别人说这是自己做的，建议先学会独立揉面。”

少年跟没事人一样，可少女这边完全不可能没事，非常有事，出事了，出大事了。

来不及细想这份令人心悸的感受，她此刻只想快点逃跑。

昭歌没再说话，连忙用忙碌的动作掩饰自己快要满溢出的惊慌——分三份装盒，提交老师，礼貌道别。又拿着其中一份递给赤司，手臂打得很直，盒子搁在两人中间恰好够得着的地方。她镇定开口，笑容无懈可击：“赤司君功不可没，感谢你的帮助，战利品我们一人一半，这份就请你拿回去享用吧，做早餐、垫肚子，随你喜欢。”

她退回去了，退得比开学那天对他说“谢谢”的那句还要冷淡，仿佛刚刚课中课后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那些你来我往的拉扯，似有似无的暧昧，都只是有时限的梦境，时间到了，所以一切都不存在了。

又被晃点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晃点，和刚才那些感觉不一样。

这次赤司是真的感到困惑，刚刚他转过去的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丢失了信息，也就无法做出合理的推断。可是他能开口问吗？很明显不能。如果他开口，就意味着他要承认今天的一切“有什么”，就意味着他心知肚明地纵着她胡闹了一场。

“收下了。”他只能干脆地选择按下结束键，然后看着少女同样干脆离开的背影，但在那抹酒红色消失在教室门口的前一秒，少年的嘴巴挣脱了大脑的管控，还是开口了。

“星野桑。”他叫了她一声，但叫了之后却沉默了。

先叫名字，再想理由，这在他十六年的人生里极为罕见，一时间他找不到对应的经验去处理现在这份冲动。

酒红色停住了，人却没有转过来。

于是赤司把话拐到了一个很安全，却略显多余的地方：“……司康凉了会硬，趁早吃。”

酒红色动了动，似是微微点了下头，消失了。

少年突然觉得左胸到胃那一片有些发紧，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饿了，就没深想。他的视线也没有在空无一人的门口纠缠太久，低头查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训练，要抓紧。

于是赤司与老师礼貌道别后，快步走回教室取书包，赶往篮球部训练的体育馆，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酒红发少女的身影。

她是用跑的。

但他也没再多想，只是把这一信息录入脑海，等空闲时统一处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进入体育馆的那一刻，洛山一军的几位已经在热身，眼尖的叶山小太郎一眼就瞧见了他，开朗小太阳一般地热情招呼：“哟，赤司，你总算来了。诶！你校服衣角粘的什么？”

赤司闻言顺着叶山的视线低头看去，浅灰色西装校服外套的左衣角，沾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色印记。

那是她印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