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小曲：Tea (Dorothea Wang)《enchan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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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这个娇娇软软的字从昭歌嘴里出来的门槛，低得让赤司觉得值得记上一笔。
他侧过头，幅度刚好够让耳朵离开她呼吸的范围，又不至于显得在躲。
“我来。”他说，真是拿她没办法。
赤发少年走到少女的操作台正面，伸手掌根压下去推出去，把余粉揉进那些多余的牛奶中，手腕转了个角度适应着这份不完美面团的陌生脾气。
和她一样，赤司脑中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而后自己都是一愣，这样下去可不行。
“星野桑，看着，不看的话下次还是不会。”他说，接着又讲解了一轮手法，说得很细。说完他停手退了半步让出位置，拿过一个干净的碗倒入牛奶，“这些牛奶刚好，分三次倒入，接下来你自己揉。”
交代完毕，仁至义尽。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新沾的面粉，右耳廓那片被呼吸扫过的地方竟然还在痒，他转身，准备去水池全部冲洗掉。
然而此时，酒红发少女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角。他感受到一股阻力，回过头，看到少女往日飞扬的眼角眉梢在此刻全部耷拉了下来，显得可怜兮兮。
“赤司君不帮我揉完吗？我求你的是帮助我揉完这整个面团诶。”昭歌拉着赤司衣角的手撒搅地晃了晃，“拜托你嘛……帮帮我嘛。”
不行，赤司心里那个声音说。
可是昭歌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耍无赖一般继续撒娇：“渡边老师拜托赤司君照顾我了的，现在同学遇到了困难，帮助同学是每个好班长都会做到的事情，赤司君是全世界最好的班长，对不对？”拉衣角的手又晃了晃，娇娇央求着，“好班长，好赤司。”
而后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漂亮眼睛开始发力，以赤司的识人水平，一秒就能看出那是刻意的，但少女就是敢用，一看就是屡试不爽的老演技派，对此招数的效果很有信心。
如果是阴谋，赤司可能会不屑，会反击，会压制。
但昭歌一直都是阳谋——我不怕被你发现我就是故意的，但我说话做事招招捏人薄弱，在逻辑上完全站得住理，你想抓漏洞反击，要么浪费脑细胞，要么浪费时间，赤司会怎么选？
赤司没得选，他的确可以回嘴，但对方身段是软的，他无法针锋相对；尺度不越界，他也无法疾言厉色。强行抽身，对一位女士的央求不予理会？太没有绅士风度，他的教养不允许。更为关键的是，他不清楚如果不顺着昭歌的心意来，这位小狐崽又会做出什么作妖举动。他引以为傲的预判能力，在她身上多次失效，难保下次。
已经有同学要注意到这边了，再僵持下去会叫人当戏看，更何况她说的也有道理。
那只小手又晃了晃，赤司看了过去。
很巧妙的棋招，自己竟然被逼宫了。
他的喉结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然后他听见自己妥协了：“……你松手，我回来。”
本以为昭歌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会就此放过，她却再次说出让赤司意想不到的话。
“你回来，我就松手。”
赤司这次是真的觉得不高兴了，他都已经妥协了，到底还有完没完。这整堂课，除了辩论斗嘴，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哪一条她不是信得好好的，从来不用他验证一遍，怎么现在偏偏使上小性子了？得寸进尺地过头了。
冰冷的视线投向少女的脸，刚想说些什么，却先注意到她的眼神，话被卡在嘴边。
那副做作的眼神已经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不信任与淡淡的不安，就像被遗弃过的小动物，就算有了新家新主人，只要人还会离开，它就无法心安的那种可怜神情。
可怜可以假扮，但不安很难，少女也不像会刻意暴露自己内心弱点的人，就为揉个面。
所以这次不是逗，不是使小性子，她是认真的。
不是不信他，那是“回来”这件事她不信吗？赤司敏锐地得出结论，又在结论边打上了一个问号。
看着少女这幅样子，已经准备好的严厉词句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到昭歌的操作台前，少女的手也顺势松开了。
赤司一边倒奶揉面一边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教手法时还低了些：“下次换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你回来我就松手’不算。”面团在他掌下被推出去又折回来，他停了停才继续接上，“……我说的话，还没有不算数的。”
昭歌的眼睫颤了颤，赤司那句话就像他本人的弓道，稳重、精准，正中了她的心。
她心里那口大洞，赤司无意地朝里面投了颗石子，但却令她能听到了微弱的回响——原来……竟然不是无底的啊……
她没有回应那句话，就那样退开半步，不吵不闹，柔顺乖巧地站在一边，目光始终落在少年揉面的手上，那手指干净修长，线条流畅，骨节分明，使力时还能看到手筋突起，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一边的赤司则松了口气，心想：世界终于安静了。
“赤司君的手真好看。”结果少女那张小嘴又兀自开口了，不知道是对他帮忙的小小言语谢礼，还是自己无意识的念头流露。
她在说什么？赤司愣了一瞬。
这一堂课少女抛过来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归类：调戏、试探、挑衅、撒娇、逻辑拆解，连“你回来我就松手”都能暂时搁进“待定”那一栏，但这句不行。它跟今天的任何互动都接不上，跟她惯用的那套社交态度也对不上号——他没见过她对任何一位男同学用过这样真诚夸赞的语调，要么是“还不错”，要么是“牛逼啊”，都不是这样的。
但怔愣也就只有那一瞬，赤司秒速切回理性状态，等着她把后面要作的妖作完，想着她这次再闹，就真的不惯着了。
然而这次说完后，昭歌没有再作补充，就像电脑“滴”一声后进入了休眠状态。
赤司什么也没有等到。
又被晃点了，这是今天的第几次？
在篮球场上，他能通过假动作、脚踝终结等技巧轻轻松松晃点无数对手。而今天，在一节家政课堂上，被一名女同学频频晃点，这体验真是够新鲜的。
他生气吗？没有。他心累吗？也没有。
他只是被磨得确实没了脾气，自己预判不到，怪得了谁。
“谢谢。”他平淡回应，面团已经揉到位了，“接下来搓团，刷蛋液，进烤箱，就结束。”
说着他捏起一团面，揪出手掌大的小团，搓了搓，放在空置的烤盘上。至于为什么这次步骤说的如此简练？因为他认为，就算他说清楚也是白费力气，旁边这位少女未必会乖乖照做，她已经充分尝到了被帮忙的甜头，轻易收手的可能性不大。
今天，他总算是预判对了一次昭歌的反应——只见少女麻利地拿起刷子蘸取蛋液，涂抹在小团子的表面，抬头笑得相当乖顺：“这样对吧？我会刷好蛋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