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早挽起袖子,双手插进面盆里开始揉。麦芽糖的黏性远超白糖,面团粘在手上扯都扯不下来,像一团甩不掉的牛皮糖。
“嘭!嘭!嘭!”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把面团往案板上摔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玩意还挺费劲。”陆师傅在旁边看得直皱眉,撸起袖子接过面团。
比想象中的还要黏糊,不过他还是凭着之前在灶台前练出来的臂力,硬是把那团黏糊糊的面团揉到了光滑起筋。
最后又切了一块提前化开的猪油,一点点揉进面团里。油脂裹住了每一根面筋,原本粗糙的表面渐渐变得润泽起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所以才好吃,受到大家欢迎嘛。”柳早揉揉发硬的胳膊,在柜子中翻找起来。
果子面包,顾名思义里头肯定加了果子。
原版果料下得极其大方,苹果脯、葡萄干、青梅、核桃仁、糖冬瓜......五种老北京最地道的果脯果仁,随机散布在面团里。
要这么放,林安县也没几个能买得起的。
柳早从柜子里翻出杏干和核桃,拿刀“笃笃笃”切碎了,撒进面团里,翻来覆去揉匀了。杏干的酸甜、核桃的油香,裹在麦芽糖的面团里,应当不输原版。
王婶子路过瞅了一眼,啧啧称奇:“你说他们怎么想出来的?这味道肯定好吃,到时候出锅给我留点,先买点回去给儿媳妇和孙子们尝尝。”
柳早笑道:“肯定先让婶子尝味,我心头还没底呢。”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发酵。
柳早把面团放进一个干净的铝盆里,盖上湿布,搁在了灶台旁边。那里靠近炉膛,余热通过金属导到面团。
两个小时后,她掀开湿布一角,面团涨到了原来的两倍大,表面鼓起了一个个小气泡,“噗”地冒出一缕热气,凑近一闻,除了麦香,还有股淡淡的焦糖甜香。
“起得真好。”刘婶子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这麦芽糖发的面,比白糖发的闻着都香。”
柳早把面团揪成拳头大小的剂子,一个个搓圆,排在刷了油的铁皮托盘上。没有花里胡哨的模具,就用手指在面团中间按了一个浅浅的小坑。这是报纸上义利果子面包的造型,这样能让烤的时候受热更均匀,面包能胀得圆润饱满。
烤炉里的木炭烧到通红,没有明火,只有炭块“噼啪”炸开火星。
柳早戴上帆布手套,把装满面团的托盘推进留下浅浅一层炭火的土烤炉里,“咣当”一声盖上旧铁板。
二十分钟。
没有人看表,但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为何过得如此缓慢。
先是若有若无的甜香从炉缝里钻出来,然后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带着麦芽焦香的甜味“轰”地一下炸开。整个后厨都被填满了,连窗玻璃上那层油雾都被香气撞得颤了颤。
王婶子使劲抽了抽鼻子:“老天,红星商店那点心刚出炉的时候也香,但也比不上这味儿啊!”
李光明从外头探进头来,手里还拎着焊枪,眼睛直往烤炉上瞟。
连外头帮忙的工人也忍不住跑过来,趴在窗口往里张望:“做啥呢?这味儿香得我们都没心思干活了!”
就在这时候,食堂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吴长贵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万厂长和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中年男人。三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被那股香气引过来的,鼻子还在不由自主地抽动。
“柳早,这是你说的那个果子面包?”吴长贵大步走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土烤炉,“我在办公室都闻见了,做得不错啊。”
万厂长也跟着进来,背着手绕着烤炉转了一圈,看着那只被改造成烤炉的蓝色油桶,脸上的表情复杂。
他身后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倒是没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柳早的动作。
她顾不上回答,戴上帆布手套,“哐”地拉开炉口的铁板,把托盘抽出来。热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在场的人齐齐吸了口气。
只见那些面团已经膨胀成饱满的圆球,表面裂开了自然的纹路,颜色是一种深沉的琥珀色,像是涂了层糖浆。柳早用手指轻轻一按,表皮酥脆地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内里却是绵软回弹的触感。
“正好,领导们先尝尝味,给点建议。”柳早拿起刀,把面包切成小块,分别递了过去。
吴长贵迫不及待地掰开一块,滚烫的热气“呼”地夹杂着甜香扑面而来。他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大口——
“咔嚓”,外皮在齿间酥脆地裂开,内里软糯得几乎要在舌尖上化开,杏干的酸甜、核桃的脆香、麦芽糖特有的黏韧口感,在嘴里嚼着,“嘎嘣嘎嘣”,越嚼越香。
他瞪大了眼睛:“咋是这个味的!”
万厂长吃了两口,没说话,又咬一口,才慢慢点点头。他把面包掰开来,对着光看了看里头的果料:“义利果子面包的味儿,我在省城吃过一回。不过你这个更好吃,有股子他们没有的香味。”
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仔细嚼完才开口,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同志,你这个烤炉是用废油桶改的?”
柳早点点头:“废料库里的旧油桶,切了上半截,垫了耐火砖,糊了黄泥。”
中年男人转头看了吴长贵一眼:“老吴,你们食堂一个临时工,能把废油桶改成烤炉,烤出这个水平的点心来,你这个主任当得不赖嘛。”
吴长贵嘿嘿一笑:“哪有哪有,这不还是领导们带领有方,能让咱们能放开手脚,为厂子创造价值。”话音一转,“这玩意味道好,就是有点干巴。办公室里有茶水,要不我们去里头坐着唠唠嗑?”
他现在也在为厂子创造价值呢!
万厂长咽下最后一口,点点头:“先泡上吧,等会儿装上送办公室来。对了,小柳同志,你估摸着能做多少。马上过年,厂里正愁发什么年货,要做的够多,就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