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到了腊月二十二，街头巷尾的年味越来越重。

王婶子提着一把新扎的高粱糜子笤帚进屋，往灶台上一搁，没好气道：“你们是没看见，那红星商店里头人挤人，今年麦芽糖涨到一块二！还有不少人抢不到呢！”

旁边贴着张灶王爷的画像，烟熏火燎得眉眼都模糊了，纸角被热气烘得卷了边。

食堂后厨的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熬着麦芽糖浆。

柳早搅动大马勺，金黄色的糖浆黏稠得能拉出半米长的丝，甜腻腻的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把整条走廊都熏成甜的。

“还好我们有手艺，自个能做！”王婶子展眉，穿上围裙，站在刘婶子旁边又磨起土豆。

跟柳早预料的一样，土豆磨糊这玩意越到月末越好卖，今天蒸的一蒸笼全卖光不说，那圆脸女工还专门叮嘱她明天多做点。

每天光听她宣传，早上专门绕路来的女工都多不少，她还说下回带个条子皂来。

“准备做灶糖啊？”陆师傅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几人忙活。

明儿腊月二十三，小年，得用灶糖好好糊住灶王爷的嘴，免得上去告状。

“诶！正巧师傅你来了，帮我看着点火候呗。”柳早把大马勺往陆师傅手里一塞，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上哪儿去？”

“找吴主任！”

吴长贵正坐在办公室里头翻账本，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她进来，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先开了口：“又来要东西！”

“主任您怎么知道的？”

“你每回进我办公室，眼睛都是亮的！”吴长贵把账本一合，从抽屉里抽出张纸条，拿起笔在底部签上自己的名字。

“上回说那事是吧？上头批了。那外头堆的废料都可以挑，但不让带回家啊！知道你没法子带回去，话先说清楚嘛。”

“人手？大家都忙，你自个拉人去。”

“义利食品厂的果子面包方子？还挺会折腾的，去吧去吧。”

办公室的门再次合上，吴长贵擦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再来几回，他怕是寿命都要短两截，还是自家闺女好。

就是心气大，啥样的小伙子都看不上，听人在外头赚钱，还想跟着一块去。

柳早拿着批条穿过厂区。

车间里机器轰鸣，院坝里新产的钢卷还冒着热气，雪花打在上头，“滋啦”一声就化成了水珠。

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钢卷刚下线，温度能把雪瞬间烫成水汽。要是把食堂刚到的五花肉切成薄片搁上去。

怕是筷子都来不及翻，就烧得金黄焦脆，油脂“滋滋”地往外冒。直接拌上米饭和鸡蛋酱，再用白菜叶子包起来，一口咬下去。

“咔嚓——”

白菜的清甜先撞上牙，紧接着肉的焦香、酱的咸鲜、米的软糯汇聚在口腔中。

光想想就流口水。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步子没停，很快到了堆废料的院子。

把条子交给看门的老师傅，柳早一眼就相中墙角那几个蓝色大油桶。

李光明戴上劳保手套，按照她比划的尺寸，从一摞钢管里一根根往外挑。

钢管上落了灰，有的锈迹斑斑，但敲一敲，“铛铛”，声音闷实，没弯没裂。他拎起角磨机，砂轮片蹭上钢管，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开，在冬日的空气里亮得晃眼。

柳早蹲在废油桶跟前，挑了两个个头不大但桶壁厚实的。

她拿角磨机把上半截整个切掉，“嗡嗡”的切割声响了好一阵，切口处打磨光滑，只留下半截当炉体。又在桶底用电钻打出几个通风孔，“突突突”，孔眼排得齐齐整整。

两个人把打磨好的钢管和油桶搬上小推车，嘎吱嘎吱推回食堂后院。

柳早从锅炉房讨来几块耐火红砖，拿锤子敲碎了垫在桶底，又拌了一盆黄泥，掺上碎草绳，剁碎了和在泥里防裂。

她蹲在油桶跟前，一把一把地往桶壁上抹黄泥，其余的油桶也如法炮制，再填上煤渣烘干。

唯独有一个，柳早没填煤渣，留了个空膛。

“这是干啥？”李光明扛着钢管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

“留着当烤炉。”柳早拿手背擦擦额头的汗，脸上沾了一道黄泥印子，“最近得了义利食品厂果子面包的方子，正好麦芽糖熬多了，试着做做，成了给窗口添个进项。反正是废油桶改的，不花钱。”

等烤炉弄好，里头添柴烤着，火苗在炉膛里“噼啪”舔着炉壁。

柳早洗净手，重新系紧围裙，走进后厨。

熬好的麦芽糖浆还温着，她用勺子搅搅，舀出一大勺凑到鼻尖闻了闻，甜味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香，比白糖多了几分层次。

照着沈钧安寄来的方子，她倒出高筋面粉，在大搪瓷盆里刨了个坑，挖了三勺还没完全凝固的麦芽糖浆进去，糖浆从勺子上淌下来，拉出长长的金丝，又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咔”，磕开打进面里。

糖浆遇上面粉，立刻变得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