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第二遍响了大概五六声,电话那头终于接了。
“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耐烦,像是在做一件很无聊的事情被人打断了。
黑衣人听到这个声音,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语气开了口。
“喂……是我。”
“我知道是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事情办完了?”
黑衣人的手又抖了一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烂尾楼的窗口方向瞟了一眼,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一片的夜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光。
他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照着心脏插的,当场就没气了……当时操场后面的监控已经被我前几天晚上弄坏了,逃出校园的时候他们都去食堂吃饭了,没有人看见。”
他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害怕,他亲手做的事,他自己也会怕。
“你们看……尾款怎么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那几秒里,黑衣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像有人在敲鼓。
他听着对方的沉默很紧张,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滑。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种轻蔑。
黑衣人握着手机的手指攥紧了一些,指节发白,他不敢说话,等着那头的人开口。
“尾款的事不急。”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着急的事:“该你的少不了你。”
黑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不敢表现出来,语气还是那种讨好的调子:“那……大概什么时候?我这边……”
“你那边怎么了?”
黑衣人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这两三个月藏好了,别出门,别联系家里人,别用手机上网。等风头过了,给你安排新身份。”
黑衣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一秒,因为电话那头说的不是去北星市,而是安排新身份。
“他不是说……”黑衣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去,怕被人听到:“不是说这事儿解决完后让我去北星市吗?您……”
他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笑,这次是冷笑。
“去北星市?”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高处往下扔的石子,砸在黑衣人头上:“我可没答应你。”
黑衣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想要闹,去找他。”那人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底下的冷意已经很明显了:“不过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别到时候钱没拿到手,命也没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黑衣人消化这句话。
“他比我狠多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电话那头挂断了。
黑衣人只听见两声“嘟嘟”的忙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衣人慢慢把手放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显示着刚才那通电话的时长。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握紧了手机,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像是想把手机摔出去。
但他的手臂举到一半,停住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里。
他不能摔。他只有这一部手机。摔了,他就跟外面彻底断了联系。
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但心跳还是快的,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通电话让他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他被人当枪使了,而且是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那种。
第二,答应他条件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打算真的兑现承诺。
黑衣人睁开眼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他洗了很多遍,但总洗不干净。
他看着那些痕迹,想到那个人躺在地上的样子,想到那双手、那双眼睛。
他突然觉得恶心,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手重新塞进口袋里。
墙角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把瓶子放回去,缩在墙角,把卫衣的帽子又拉紧了一些。
风还在吹,从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很快就消失了。
黑衣人闭上眼睛,把那通电话的最后几句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手机,碰到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碰到了一把很小的折叠刀。
手指在小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慢慢睡着了。
他的梦里全是血,全是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