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她昨晚几点睡的已经不记得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差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

她对着镜子发了十秒钟的呆，然后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收拾完下楼的时候，王叔已经等在餐桌旁边了。

方佳仪看了一眼满桌子的早餐，胃里有点翻腾，但她还是坐下来硬塞了几口，毕竟今天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脸色还是不太好。"王叔站在旁边，目光里带着担忧："要不今天请个假？"

方佳仪摇了摇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事，王叔，我撑得住。"

王叔还想说什么，方思源从楼梯上下来了，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起来精神得很。

他看了一眼方佳仪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吃了两口吐司，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方思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他平时说话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别胡思乱想。"

方佳仪转过头看他，方思源的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看她，但他的表情确实比平时要柔和一些。

"你们班那个XXX还在重症监护室，往好的方向想。"

方佳仪的喉咙动了动，"嗯"了一声。

她昨天没敢翻学校的论坛，看完那本小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直接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就睡了。

但她知道论坛上肯定会有关于这件事的帖子。

他没死,书里写的是死了，但他没死。他还在重症监护室，还在昏迷，但他还活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剧情可以改变。

方佳仪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虽然那个XXX之前确实很讨厌，但让他死掉这种事情，她从来没想过。

车又开了几分钟，拐进了学校所在的那条街。方佳仪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就听到前面老陈轻轻"哟"了一声。

"小姐，少爷，前面好像堵了。"

方佳仪直起身往前看，透过车前窗，她看到学校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黑色的铁艺大门前站满了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穿着便服的家长，有保安，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人群的中心位置，有两个特别显眼的身影，一男一女，都穿着很贵气的衣服，女人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男人的西装剪裁得体，一看就是有钱人。

但此刻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了他们那个阶层该有的体面。

女人跪在学校门口的地上，双手抓着铁门的栏杆，哭得整张脸都变形了，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侧。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在说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听到"我儿子""给个说法"几个词，每喊一句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像是随时会断气一样。

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跪，但他的腰弯着，弯得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嘴唇是白的，他一只手扶着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一块白色的横幅，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印着一行红色的字：严惩凶手，还我儿子公道。

方佳仪隔着车窗看着那条横幅，看着那对夫妻，看着那个哭得快抽断气的女人，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在小说里读到过这一幕。她当时读的时候只是觉得："哦，小说情节"，但现在亲眼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个哭得快断了气的女人，穿着几万块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可她在校门口哭得像个普通人。

她的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和那些在医院门口痛哭的普通父母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弯着脊梁的男人，他平时在外面大概是别人敬着让着的某总某董，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儿子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父亲。

方佳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想把目光移开，但她移不开。

她就那么隔着车窗看着那对夫妻，看着那条横幅，看着人群里的手机在闪光灯一亮一灭。

她的眼眶有些热，鼻子有些酸，她只是觉得难受。

随即，她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收回目光，推开车门下了车。

方思源已经先下车了，站在车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校门走了。

方佳仪低着头跟在他后面，经过校门口那群人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些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那些目光是认出了她，还是只是随意的扫过，但她没有抬头去看。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哭声和嘈杂声被隔绝了一些，但仍然能听见，她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

高二三班的门半掩着。

方佳仪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跳了一下。

她推开门。

教室里的光线很好，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大窗户里倾泻进来，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方佳仪走进门的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真的是所有人，坐在第一排的、坐在靠窗的、坐在最后一排的、站着聊天的、蹲在地上找书的、低头玩手机的、趴在桌子上补觉的……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齐齐地聚到了她身上，像一百盏聚光灯同时打过来，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方佳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的，还有厌恶有嫌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