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正在客厅里翻《玫瑰的名字》最后几十页。
傅清逾的消息写得很简短。
“有点事出去一趟，晚饭在冰箱里，微波炉转三分钟就好。有事打电话。”
苏澜回了一个“好的”，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继续看书。
看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傅清逾出门之前应该是从书房拿了什么东西，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当时正沉浸在埃科那场迷宫般的中世纪修道院里，头也没抬。
她盯着书页上傅清逾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此处凶手已出现，注意描述细节”，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批侦探小说都像在批作业。
“渡”清吧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开始营业，门口挂着“休息中”的木牌，但后院的私人茶室里亮着灯。
宋茗提前泡好了茶等在茶几旁边，一壶凤凰单丛，三只茶杯，还有一小碟果切。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人还没转过来，声音先递出去了。
“傅老师来得真快，刚才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不还说在家吗。”
傅清逾推开茶室的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她没接宋茗的话，目光在茶室里扫了一圈。
茶室里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后颈上。她翘着腿，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膝盖，听到宋茗的话之后侧过头来，看了傅清逾一眼。她的五官很明艳，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
“若晚也在。”
“在呢。”林若晚把茶杯放下来，眉眼弯了弯，“好久没见你了，上次在宋茗这儿碰面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吧。”
“差不多。”傅清逾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自然而然地端起宋茗给她倒的茶。
宋茗在她旁边坐下。
她和傅清逾认识很多年了，早就不再需要在她面前装什么正经。她把胳膊肘撑在茶几上，托着下巴，朝傅清逾挤了一下眼睛。
那个挤眼的动作幅度不小，明显是故意的，狡黠意味满满。
傅清逾掀了掀眼皮，没理她。
林若晚看见了，她偏过头看宋茗，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完全抵达眼底。
“你怎么不朝我挤眼。”她说，语调是上扬的，但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酸味，“每次傅清逾来了你就朝她挤眉弄眼的，我来了你就给我倒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宋茗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吃醋了？”
“没有。”林若晚呵呵一笑，“我只是觉得区别对待不太好。你开清吧的，应该一视同仁。”
“开清吧才不搞一视同仁。”宋茗理直气壮，“谁好看我就对谁多笑一下。”
林若晚被她噎了一下，她没有再接这个话茬，但她把腿换了个方向翘，皮鞋的鞋尖不经意地从宋茗的小腿上蹭了一下。宋茗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扶稳，壶嘴在杯沿上磕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傅清逾对这场面视若无睹，端着茶杯喝茶，表情是一贯的清冷。
宋茗把茶壶扶正之后很快恢复了战斗力。
“哎呀。”她叹了口气，夸张得不行，“你是不知道，某人那天晚上哄小孩去家里了。”
“哄小孩？什么小孩？”
“就上次呗，”宋茗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傅清逾听得一清二楚，“你家念之带了个朋友来喝酒，喝得人事不省，还差点把我的门柱子撞了。后来我把念之送回去了，念之旁边那个小姑娘，是她带回去的。”
她的头朝傅清逾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扬得老高。
林若晚唇角慢慢弯起来，弯得不怀好意。她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翘着的腿晃了一下，问了一个字。
“——哦？”
这个“哦”字拉得很长。她看傅清逾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一开始的寒暄，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兴味。她这个人平时就喜欢听八卦，尤其是傅清逾的八卦，因为傅清逾这个人平时没有八卦。
“傅清逾，你把谁送回家了？”
傅清逾淡定自若:“一个学生。”
“学生？”
“她喝多了，差点摔了。我刚好在场，顺路送她回去。”
宋茗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顺路，你一个平时晚上八点之后基本不出门的人，大半夜在清吧刚好在场顺路送一个大学生回家。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傅清逾眸子转过来，凉凉地看了宋茗一眼。那个眼神的力度足以让大多数人原地闭嘴，但宋茗不在大多数人之列。她非但没闭嘴，反而朝傅清逾伸出食指摇了摇。
林若晚没有放过这个信息。
“你送人回家，没有别的了？”
傅清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宋茗替她回答了:“她把人带回自己家了。”
林若晚的眉毛跳了一下，合着不是送人回家，是带人回自己家啊？
“你怎么知道？”
“第二天我问她喝醉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她没回我消息。你见过傅清逾不回消息吗？肯定是不好意思回消息吧。后面我再问她，她说那孩子很乖，也不挑食，最近一直在陪她看书。”
“你追问了这么多次？”
“不追问她能说吗。”宋茗哼哼两声，“她是那种主动分享生活细节的人？”
林若晚重新靠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从傅清逾看到宋茗，又从宋茗看到傅清逾。心情十分复杂，四分惊讶，五分好奇，剩下一分是某种微妙的、还没成型的欣慰。
“傅清逾也会带人回家啊。”她感慨，“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跟你那柜子书过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眉毛轻轻拧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你带回去的那个人……是小澜？”
傅清逾颔首。
林若晚眸光闪烁，她知道苏澜是林念之最好的朋友，从小从念之嘴里听这个名字的次数比听班主任的名字都多。她也知道苏澜刚被迫分手，知道苏澜家里只剩一个姥姥，知道苏澜喝醉那天是念之带她来的清吧。但她不知道这些碎片最后拼起来的那幅图景里有傅清逾的影子。
“你怎么没跟我说？”林若晚看向宋茗。
宋茗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刚知道的时候你还没回国嘛，而且你不是跟念之在家里对峙了一整个白天吗，她没告诉你苏澜被谁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