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敬那个很吵的苏澜。”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她用手背擦掉,动作很大,差点把杯子带倒。
林念之伸手帮她扶了一下:“行了行了,慢点喝。”
苏澜把杯子放稳,撑着下巴看林念之:“念之,你对我真好。”
“废话,我是你朋友。”
“所以你帮我骂她了,上次在酒店也是,你差点冲进去。”苏澜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慢了,像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你骂她,她会生气,以后你在学校碰见她多尴尬。”
“我怕她?”林念之差点站起来,“她敢做还怕人骂?”
苏澜弯眸,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又把她拉回来。林念之坐回沙发里,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她看着苏澜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更难受了。
“念之,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啊……”
林念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会,有些不会。”
“那我是哪一种。”
“你不会变。”林念之看着她的眼睛,“你只是假装变了。”
苏澜低下头,过了很久开口:“其实……那天在图书馆,我就知道了。不是知道她和周绫的事,因为这个我早就猜到了。是知道她不会改的。她约会迟到让我等半小时,我等了,结果她直接说不来了。一周不回我消息,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忙。然后现在,她跟别人……我只是有一点点反感,她还打电话问我怎么不理她。”
“我就在想,是不是我让她觉得这样也可以,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好说话,是不是我每次说没关系的时候,都在告诉她……你可以继续这样对我。”
“可是念之,我真的只是……”
苏澜声音哽了一下,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发抖,但是没有声音。
林念之从对面挪过来,挨着她坐下。她揽住苏澜的肩膀,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别说了。”林念之的声音有点哑,“我都知道的。”
林念之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热热的,她抬头瞪着天花板,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苏澜,我跟你说,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每次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你对她还不够好吗?她把你的课表设成屏保你就能开心一整个月,她跟你说句好话你就什么都忘了。你把自己改来改去,改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呢?她连你什么时候变的都没看出来。”
苏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不对,小孩还知道别人对自己好要说谢谢。她呢?她拿着你的好当理所当然,在外面玩够了回来找你,凭什么啊。凭什么她就觉得你永远不会走。”
苏澜从她肩上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她看着林念之哭,伸手去够纸巾盒,够了两下没够到,索性把整盒拿过来放在两个人中间。抽了一张递给林念之,又抽了一张按在自己眼睛上。
“念之,你别哭啊。”
“我替你哭的。”林念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不行吗。”
苏澜满脸泪痕,但眼睛弯起来,嘴角也翘起,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谢谢你骂她,念之……真的。”我也挺想骂她的。
林念之哼了一声,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两杯。
这次换了一种,叫“长夜”。端上来的时候苏澜凑近看了看,深琥珀色的,杯底沉着的一颗方糖正在慢慢融化,冒出一串极细的气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起整张脸:“好烈。”
“烈才能醉嘛。”
苏澜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像药。”
“酒本来就是药。”
“治什么的。”
“治想太多。”
苏澜撑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还挺对症的。”
她端着那杯“长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神开始涣散,说话大舌头,但还是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念之,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啊。”
林念之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不知道,鬼想长大。”
“小时候多好,小时候她只会追着我跑,不会追别人。”
“因为小时候别人不跟她玩,只有你跟她玩。”林念之神之吐槽。
苏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完之后她趴在桌上,和林念之面对面,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你好毒啊。”
“哼哼,我说的是实话。”
苏澜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缓。过了一会儿,林念之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
“念之,我以后不想再这样了。”
“哪样。”
“这样,等一个人,原谅一个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我累了……”
林念之不信,但还是伸手揉她的头发:“那就别这样了。”
“嗯——”苏澜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音响里的女声还在低低地唱,唱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苏澜先撑不住了。她想站起来去卫生间,脚刚踩到地面就软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过去。
她没倒在地上。
因为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
苏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是模糊的,灯光在她眼里化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她看见一张脸,很近。长发垂下来,带着一点很淡的香气。不像香水,更像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
她张了张口,想说谢谢,舌头打了结,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唔……”
傅清逾一只手扶着苏澜的肩膀,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苏澜的额头抵在她锁骨的位置,呼吸热热地扑在她的衣领上。整个身体轻得过分,像一片被风吹得站不稳的纸。
傅清逾低头看着她。
苏澜的眼睛半闭着,脸颊是深的绯红色,从颧骨一直染到耳垂,鼻尖泛红,嘴唇也因为酒精微微肿起来。她整个人烫得像发烧,体温透过毛衣传到傅清逾的掌心。
傅清逾抬起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跟她一起来的朋友已经走到林念之旁边了。林念之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朋友把林念之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将她从座位上捞起来。
“交给你了。”傅清逾说。
朋友点了点头,架着林念之往外走。林念之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苏澜”。朋友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带你回去。
门关上了。
清吧里安静下来,吧台后面的调酒师还在擦杯子,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傅清逾把苏澜扶正了一些,苏澜的脑袋晃了晃,从她锁骨滑到肩窝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傅清逾又把她垂下来的长发轻轻拢到耳后,低下头,嘴唇贴近苏澜的耳朵。
“苏澜。”
没有回应。
“苏澜。”又叫了一声。
苏澜的睫毛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手指攥住了傅清逾大衣的前襟。
傅清逾维持着扶她的姿势,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放在苏澜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发丝里,从头顶慢慢滑到发尾。苏澜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还要软,缠在指缝里,像细细的水流。她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动作很慢。
她在心里问了一句。
就那么喜欢她吗。
把自己喝成这样,眼睛哭成这样。
那个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的、笑得很吵的、踮着脚擦黑板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就那么喜欢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