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说那我学学看。
傅云瑶就笑,说你别学,你学不来的。
苏澜还真学了,她开始注意自己说话的音量,注意笑的时候露出多少牙齿。她把那些夸张的动作收起来,把那些太响亮的笑声咽回去。她对着镜子练过微笑的弧度。
克制久了之后,那些东西变成了习惯,轻声说话,浅浅地笑,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从前是会追着同学打闹的,是会被老师点名说“苏澜你话太多了”的。
现在没有人会这么说她了。
苏澜把手机相册关掉,翻了个身。
枕头上有潮气,闷闷的,莫名的压抑。
有一天傍晚,姥姥又去邻居家了。苏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很老的连续剧,声音调得很低。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屏幕里的人走来走去。剧情她没看进去,只是需要屋子里有点声音。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发消息,说下学期选课的事。她划掉通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电视里有人在哭,苏澜看那个人哭得很惨,自己的眼睛也开始发酸。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洇湿了,她又抽了一张。
茶几上堆着好几团用过的纸巾。苏澜把它们拢起来,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有些白,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用冷水拍了拍眼睛,又拍了拍,红肿退了一点,但还是看得出来。
苏澜有点累了,她好讨厌自己啊。
姥姥回来的时候,苏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杯子。
“姥姥,我明天想回学校了。”
姥姥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就走。”
“嗯……有个课程作业出了点问题,回去查资料方便些。”
姥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弹簧轻轻响了一声。
“澜澜。”
“嗯。”
“和云瑶吵架了?”
苏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电视机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
“没有啦,就是学校有点事,真的。”
姥姥叹了口气:“去吧,到了给姥姥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苏澜走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她拖着箱子下楼,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地响。姥姥站在门口看着她,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袄。
“路上小心。”
“知道啦,姥姥你进去吧,外面冷。”
苏澜挥了挥手,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站在楼道口。她又挥了挥手,然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高铁上人不多,苏澜靠着窗坐,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腿上。车窗外的田野和房屋在冬日的晨光里向后掠过去,灰扑扑的,偶尔闪过一片水塘,水面结着薄薄的冰。
她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只是戴着。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校园里没什么人,宿舍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苏澜把行李箱放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林念之发了条消息。
“我回学校了,你在哪呢。”
林念之很快回了:“在我姨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待一周吗。”
“没什么,就是想提前回来了。你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
“行啊,还是西门那家?”
“好。”
苏澜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傍晚她出门的时候,校园里的路灯刚好亮起来。苏澜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那条走过很多遍的路往西门走。
咖啡店里人很少。寒假期间,学生大多回家了,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的。苏澜推门进去,林念之已经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给你点的拿铁,加燕麦奶。”
苏澜坐下来,捧住杯子:“你每次都点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喝这个啊。”林念之托着腮看她,“怎么样,回家休息得好吗。”
苏澜想了想,说:“还行吧,姥姥做的红烧肉吃了好几顿。”
“那肯定比食堂好吃。”
“那必须的。”苏澜笑了笑。
林念之看了她一眼。苏澜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苏澜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店里的音响放着爵士乐,钢琴的旋律懒懒散散的。
“念之。”
“酒……好喝吗?”
林念之抬起眼睛。
苏澜还是支着下巴,目光落在杯子里褐色的液体上。奶泡在表面慢慢散开,像云。
“上次在暮色,我喝的那个青梅酒,酸酸甜甜的。当时觉得还当时觉得还行,后来想了下,其实也就那样。”她顿了一下,“但是你们好像都很喜欢喝。”
“也不是喜欢喝。”林念之说,“就是喝的时候不用想事情。”
苏澜偏了偏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不用想事情。”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挺好的嘛。”
林念之喝了一口自己的美式,把杯子放下。
“苏澜,你想试试吗?”
“但我喝不了多少的……”
“又没让你喝多。”
“万一醉了呢。”
“我送你回去。”
苏澜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进椅背里。她看着林念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的不太一样,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不是那种浅浅的、收着的笑。
林念之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苏澜这样笑了。林念之心里软软的,感慨般的在苏澜头顶揉了一把。
苏澜的头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歪着头躲了一下,结果没躲开。
“走嘛。”林念之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姐今天带你尝尝什么叫真正好喝的酒。”
“你比我大几个月啊就自称姐。”
“大一天也是姐,走不走。”
苏澜抬起头看她,林念之穿着件深绿色的棉服,围巾搭在脖子上,一只手叉着腰,脸上带着那种“别磨蹭了”的表情。
苏澜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
林念之走在前头,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
路灯把巷子照得明晃晃的,那只橘猫蹲在雨棚下面,看见她们出来,喵了一声。
“橘子。”苏澜叫了它一声。
橘猫朝她们喵了一声,竖起尾巴,迈着步子走了。
林念之回头冲她伸出手。路灯的光落在她掌心里,亮亮的。她就那么伸着手,也不催,等着苏澜自己搭上来。
“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