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记得,傅云瑶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是在高三那年的冬天。
那天雪下得很大,教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值日生还在上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傅云瑶把她堵在走廊尽头,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很,像雪地里的光。
“苏澜,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
苏澜当时手里还抱着熟悉作业本,愣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逐渐盖过了走廊的风。
后来傅云瑶说,她为了有勇气说出那句话,整整失眠了三个晚上。
苏澜问她为什么选那天,傅云瑶歪着头想了想,笑出一口白牙:“因为那天你帮我擦了黑板。”
就因为这个?
苏澜后来反复咀嚼这个答案,觉得它既荒唐又甜蜜。
她跟在傅云瑶身后跑了一整个高中时代,从高一的夏天到高三的冬天,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所有人都知道苏澜喜欢傅云瑶,喜欢得坦坦荡荡,像一株向日葵始终朝着太阳的方向。只有傅云瑶不知道,或者说,她假装不知道。
等傅云瑶终于知道的时候,苏澜几乎要以为这就是自己熬到的最终结局。
她们在一起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两家是旧识,住在同一个小区,前后不过隔了两栋楼。苏澜的母亲在她九岁那年去世,另一位母亲也在同一年冬天走了,她是外婆带大的。傅家两位母亲听到消息后,盛阿姨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小孩子的事,由她们去吧”,傅阿姨倒是认真问了傅云瑶几句,具体说了什么,苏澜不得而知。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大概是苏澜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傅云瑶每天都会来找她。
有时候是清晨,苏澜还在睡,窗户就被小石子敲响了。她迷糊着探出头去,傅云瑶就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脸冲她笑,手里还拎着两份豆浆油条。
“苏澜,起床啦。”
那个声音穿过夏天的晨光落进耳朵里,苏澜觉得整个人都是愉快开心的。
她们会一起去图书馆约会,但傅云瑶坐不住,翻两页书就开始戳苏澜的手肘。苏澜抬头看她,她就做口型:好无聊。苏澜忍不住笑,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上面画了一只趴着睡觉的小狗。傅云瑶在那只小狗旁边添了几个字:像我吗?(附加卖萌的小表情)
苏澜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小狗小猫的。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吧,傅云瑶那会儿总哭,因为摔了一跤,或者作业没写完,又或者隔壁班的小孩扯了她头发。苏澜不知道怎么哄人,就撕一张作业纸,画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递过去。傅云瑶看着看着,眼泪就收了。
这个习惯保留了很多年,因为傅云瑶喜欢。
苏澜画过傅云瑶的各种样子。
扎马尾的,散着头发的,笑着的,噘着嘴的,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画本画得满满当当,外婆收拾房间时翻出来看过,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放回原处,给她添了一盒新的彩铅。
后来那个画本被傅云瑶发现了,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忽然安静了。苏澜有些紧张,伸手想拿回来,傅云瑶却把画夹合上,抱进怀里。
“以后只准画我。”
苏澜说好。
她没有告诉傅云瑶,自己其实已经画了很多年。从十岁画到十八岁,从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脸画到后来渐渐有了神采的眉眼。那些画连起来,就是傅云瑶长大的样子,也是苏澜注视她的样子。
大学她们考进了同一所。
苏澜读汉语言文学,傅云瑶念市场营销。学院不同,课表也错开了,但总归在同一个校园里,走几步路就能见到。
大一那年她们几乎天天碰面,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操场绕圈。傅云瑶走路喜欢拽着苏澜的书包带子,苏澜被拽得身子一歪,回头看她,傅云瑶就会笑得弯下腰。
苏澜拿她一点都没办法。
因为喜欢她喜欢她,所以让着她,宠着她。无论她做什么,苏澜都会找到一个理由,把那些小疙瘩轻轻抚平。
傅云瑶也习惯了苏澜会等她,会迁就她。因为无论傅云瑶跑多远,回头的时候苏澜一定还站在原地。
大二上学期,变化来了。
起初傅云瑶只是回消息慢了,苏澜发过去的,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从几小时到一整天。打电话过去,傅云瑶总说在忙,声音匆匆。
苏澜想,是因为课业重了吗。
后来一起吃饭的次数也少了,傅云瑶说有社团活动,有小组讨论,约了同学。理由都正当,正当到苏澜没有任何追问的余地,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太敏感。
她开始在傅云瑶的朋友圈里看见一些陌生的脸,
照片里傅云瑶笑得开心,身边围着几个苏澜不认识的人。有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出现得很频繁,有时候搭着傅云瑶的肩,有时候和她碰杯。苏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有次她思考再三,给傅云瑶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过了四十分钟,傅云瑶回:再看吧。
苏澜握着手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她忽得想起高三那个下雪天。
走廊里很冷,但傅云瑶的眼睛很亮,声音很温暖。
那句话穿过两个冬天,落在现在,苏澜有些听不到了。
十一月,林念之约苏澜出来喝奶茶。
林念之是她们的高中同学,也考进了这所大学,念的是隔壁学院的新闻专业。两个人坐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林念之咬着吸管,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苏澜看出她有事,问她怎么了。
林念之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酒吧的灯光,晃得人有些模糊。傅云瑶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那个短头发的女生靠在她身上,脸埋在傅云瑶颈窝,比旁边的普通同学看起来格外亲密。
傅云瑶……笑得很开心。
苏澜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可能只是喝多了。”林念之小声的说。
苏澜把手机还给她。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末,我朋友也在那个酒吧,她拍给我看的。”
林念之咬了咬下唇:“苏澜,我问了傅云瑶她们班的人。那个短头发的叫周绫,是她们社团的,走得很近。大家都以为……”
她没说完,但苏澜明白了。
“大家都以为她们在一起,对吗。”她替林念之把话说完。
林念之心疼的握住她的手,苏澜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很暖,暖得有些烫。
那天晚上苏澜给傅云瑶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苏澜以为不会接了,正准备挂,那头忽然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