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坐在田埂上发呆。

这是她来到牛心村后的每日必做事项。事实上，除了发呆，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白灵淼一家在村里似乎很有威望，村中人听了族长的话，知道她是白灵淼的救命恩人，没有人来与她搭茬闲聊，都客客气气的，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有高智坚会傻乐着坐在李火旺旁边，陪她一起发呆。

一段时间不见，傻大个又长高了。

田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玩闹的孩子远远躲着，在树下时不时看一眼她们。不知道是在躲高智坚，还是躲李火旺。

李火旺坐够了，起身拍拍衣角的灰：“高智坚，我回去了。”

高智坚傻笑着和她挥手，大概是还要再待会。

李火旺回到白家人为她收拾的屋子里，关上门，躺在床上，又开始发呆。

牛心村是个好地方，很安静，也很安全。比起她走过的别的地方，这里能吃饱饭，路上没有死尸和苍蝇，已经是极好的去处了。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粮食和柴火有人送来。衣食住行样样有人负责。

白灵淼隔三差五来上一趟，与她谈心交流，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躺着，回一句：“挺好的。”

李火旺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界能干嘛。

她最开始只是想和好朋友考上同一所大学，没课的时候手牵手去美食街扫荡，周末晚上在网游大杀四方。

后来杨娜不见了，孙晓琴把她当成精神病人，还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儿。再后来，找杨娜的路上，白灵淼也不见了。她掉到这个奇怪的世界，被丹阳子奴役这么久，现在丹阳子死了，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李火旺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她可能得了那什么福尔摩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房门咚咚响了两声，李火旺没管，会到她这里来敲门的只有一个人。三息后，捧着一叠鲜艳衣裙的白发少女挤了进来，她白皙的脸都被火红的布料衬得有了几分艳丽。

白灵淼笑着说：“李师姐，我给你做了新衣服。来试试？”

李火旺不言语，白灵淼进屋拉扯她的袖口：“你也不能整日穿着这件旧道袍啊。换了吧？”

李火旺叹了口气，起身换衣。

这个世界的衣服比汉服写真店的衣服难穿多了，件件带着绣花，没有白灵淼在旁边，她都不知道那件应该穿里面。

白灵淼替她绑好腰上系带，把人按在梳妆台前，开始为李火旺编发。

衣服都穿上了，也不差这步。李火旺随她去了，神游太虚。

“好了。”白灵淼轻快地说着，拿出一支金钗，别在李火旺发间，对着铜镜正了正。

她双手搭在李火旺肩膀，道：“李师姐，你看看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李火旺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子，觉得那个被装扮瑰丽的人十分陌生。

她拔下发上金钗，摸到膝上不曾离身的剑，找到了一丝归属感。她道：“我想出去走走，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吃了好几天病号餐，她嘴里淡的发苦。

白灵淼道：“有！附近镇子上可多好吃的了，我陪你去！”

她与家中长辈打过招呼，撑起遮阳的油纸伞，挽着李火旺的胳膊，欢天喜地出了村口。

沿途风景算不得好，乡间野路，到哪都是一样的。胜在空气清新，时有清脆的鸟鸣，伊人在旁，遮盖住李火旺心头的阴郁一点点吐了出去。

镇上很是热闹，青砖红瓦，居民们穿着打扮也都齐整，不像面黄肌瘦的流民。

大家都很和蔼友善，友善到让李火旺生出一些忌惮。她借着垂袖遮挡，暗暗握紧腰侧剑柄，不动声色地扫视与白灵淼打招呼的人，观察他们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确认对方有无威胁。

丹阳子带她见过许多“朋友”，两个体面人笑嘻嘻的聊天吃饭，下一秒突然拔刀相对，杀人越货，常有的事。李火旺对这个世界上无血缘的人之间是否存在真诚友好的人际交往关系持怀疑态度。

镇上认识白灵淼的人太多，她一个个盯过去，眼睛发酸。

李火旺闭眼揉个眉心的功夫，白灵淼朝她递了块红艳艳的米糕来。

三角米糕冒着热气，李火旺张嘴想说自己不饿，白灵淼没给她那个机会，不由分说就把米糕塞进了她嘴里。

“李师姐你尝尝，甜的。”

米糕暄软，主调是米香味，甜味淡淡的。不知道拿什么染的色，李火旺没尝出别的味道。她一只手与白灵淼紧紧相牵，另一只手握着剑柄，嘴里叼着半截米糕，任由白灵淼牵着她走在闹市街头。

“李师姐，你再尝尝这个。”

白灵淼朝她递来一串圆溜溜的山楂糖。李火旺急忙咽下米糕，用嘴去叼。叼着了，她说不了话，点点头。

白灵淼睁着同样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白发少女以袖掩面，稳住了情绪，她一根根抠下李火旺紧握剑柄不松的手指，带着她拿稳了糖串。

白灵淼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李师姐。这里很安全。”

白灵淼带着她穿过街头巷尾，站在镇中石桥最高点，往下望。

阳光正好，河面波光粼粼，水波荡漾。

李火旺被白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河道两边停泊了不少船只，货郎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叫卖。白灵淼脸上闪过一丝怀念的神情：“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放花灯……李师姐放过花灯吗？”

李火旺摇了摇头。

白灵淼道：“那我们等到百灯节一起来！”

李火旺不知道什么百灯节千灯节，她没有长久留在牛心村的打算，下意识就要拒绝。嘴刚张开，她的手忽然被身侧的白灵淼握住，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雪白的脸颊上浮出一点绯红的霞云。

李火旺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她道：“百灯节是什么时候？”

白灵淼眉眼弯弯：“半个月后！”

李火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半个月，不是很久。

她得在这段时间想办法搞点盘缠，找机会回清风观一趟，把小老太太床底下的私库掏一掏，耐烧的金银首饰总该还在，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至于走出牛心村后又要做些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白灵淼双臂撑在拱桥扶手，往下看着倒映不出人影的河面，突然问：“李师姐百灯节后……要走吗？”

她的敏锐让李火旺眉头一跳，李火旺没有隐瞒，含糊回答：“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家吃白饭。”

白灵淼：“怎么不能？”

李火旺：“你家菜太淡了，吃不惯。”

白灵淼听了也不生气，浅浅地笑了一下：“那我给李师姐赔不是，带你去吃点不淡的？”

李火旺指了桥下一家馄饨铺子，道：“我要吃大碗的。”

店家是老字号，开了许久，味道有保证。蒜酥紫菜浮在碗面，晶莹剔透的薄皮馄饨挤在一起，和李火旺从前在早餐店吃的馄饨不大一样，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她囫囵吃了好几个，吹了吹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呼气。

白灵淼一路走过来吃了不少糖糕甜点，现在不怎么饿，慢吞吞吃着。

追逐打闹的孩童们带起一阵风，吹起了垂在桌边的水红纱袖。

李火旺不太习惯这身轻飘飘的打扮，把袖子收回来卷了卷，压在臂下。

桌对面的白灵淼托着脸颊，看到李火旺的小动作，她有些忐忑地出声询问：“……衣服合身吗？”

李火旺又整了整袖口，把上面的绣花拉平，道：“合身。谢谢你。”

肚子里有了热乎的东西，李火旺放慢了进食速度。

白灵淼有些心不在焉，瓷勺在碗中搅来搅去。

她抬眼看了看李火旺，对方专心致志吃着馄饨，对身边人艳羡或倾慕的目光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