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子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李火旺的日子过得还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少了烦人的师弟师妹,清闲不少。
她早在观后给丹阳子挖好了坑,拆了几架床板拼拼凑凑做出个四面漏风的简易棺材,等着丹阳子咽气把小老太太一裹装进去,盖上土,磕上头,一走了之,浪迹天涯去。
清风观前枫树最后一片红叶掉下来时,丹阳子站起来了。
时至初冬,身强力壮的李火旺都觉得冷,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穿着单薄的道袍,站在院里。
回光返照吧。
李火旺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丹阳子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叫李火旺搬凳子来,只是看着天。又过了许久,她朝李火旺招了招手,递了一串哗啦哗啦响的铜钱给她,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叮嘱孩童办事一样,没掏出师长的架势。
“火旺,去山下割五斤鲜肉来。要肥些的,娘要炸油渣,包饺子。”
李火旺第一次听见丹阳子叫自己的本名,一点怪异的不适感让她轻轻挪开了丹阳子抚摸她发顶的手。
“还要什么吗?”
丹阳子思索了一会:“这个季节怕是没有韭菜了……买白菜回来吧。家里还有面。我先和上,等你买肉回来。做好馅,我们一起包。吃顿热乎的。”
“行。”
李火旺领了钱,哗啦哗啦玩着,头也不回地下山去。
她这一去慢慢悠悠,估摸自己要天黑才能赶回观里,别一回来 ,看见丹阳子脸朝下死在地上。鬼使神差,她回头看了一眼。
清风观前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是了,丹阳子才不是那种会送人的家伙。她的多愁善感估计随着女儿下葬一起被薄土埋了,留在人间的只是一具与恶鬼抢食的空壳。
在这具身体第一次因为每个月的特殊时段流血时,丹阳子带她出去吃过一次饺子。
丹阳子居然没有去抢,没有去别人家里强占灶头。而是带着她去了一家装修上乘的酒楼,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湖景。
桌上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外头是卖花小贩的吆喝声。
李火旺饿了半天,火急火燎扒着嚼着,她是长个子的年纪,无时无刻都觉得肚子的胃在和肠子撕咬,一盘猪肉韭菜的饺子还没尝出个味,尽数落了肚子。
丹阳子摸了摸她的头,把自己那盘饺子推了过去。
“吃吧,娃。吃饱。后面的路难走……”
李火旺在她眼角看见了一滴要落不落的泪。
她那时只觉得毛骨悚然,丹阳子又在把她当女儿的替身,想来那些个孩子,没有一个活到她如今的年纪。她囫囵吃完了饺子,打了个饱嗝,被丹阳子拿帕子擦了擦手,带着出去了。
那天阳光正好,街道上弥漫着各类鲜花交杂的复杂香气。丹阳子拿铜钱买了小小一枝芍药,插在李火旺凌乱的发间。它的枝干瘦弱,花盘也不大,比寻常花便宜好几个子。
李火旺顶着那朵花,暗暗想着到了人多的地方寻个机会摘下来丢了,与丹阳子说是她太矮被人挤掉的。
丹阳子突然问她:“饺子好不好吃?”
李火旺点点头:“好吃。”
丹阳子又说:“我包的饺子比这里的还好吃。”
这段对话没有后续,因为丹阳子看见了街头谁家姑娘脖子上的红玛瑙,一剑杀了抢了,带着李火旺狂奔出逃。
李火旺提着猪肉,抱着白菜,走在回去的路上。天还没有黑透,她想起随行丹阳子这些年的荒唐事,忍不住发出一阵阵冷笑。
“唉……”
这条回去的路比李火旺想象中还要长,她太久没有出山,在山脚下迷路绕了几圈,天亮之前才赶到了山脚下。
一排陌生的马车在山道停靠,周围还有几个陌生的半大少年,正在划拳喝酒。
李火旺远远就看见了他们,警惕地停下脚步,偷听他们说了什么。可惜这几个孩子只顾玩闹,说出来的废话毫无信息含量。
他们神采奕奕,精神头看着很足,身上的衣服齐整。不像是被丹阳子抓来的。
过路停靠休息的商队?
丹阳子中毒后山头迷阵不攻自破,有商队路过也不是不可能。
李火旺暗中观察,没看出他们的异常,借着夜幕遮挡,轻轻松松回了山上。
山头很亮,李火旺看见冲天的火光,还有一抹破晓的鱼肚白。枯木炙烤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黑灰吹进李火旺眼中,她丢开手里的白菜,难以置信地擦了擦眼睛。
清风观只剩下一个勉强能称作大门的组成。
观门前聚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交谈着什么,壮年男子居多,也有紧闭双唇的女眷。看穿着打扮,这群人和山下那几个驾车的少年是一伙的。
李火旺抛开手里的猪肉,拔剑冲上前,怒喝道:“你们!”
“李师姐!”
一道浅蓝的影子从重叠的人群火光中奔出,她兴高采烈地奔向怒气冲冲的李火旺,挣脱了身旁女人的手,抓住了李火旺握剑的手。
李火旺愣在原地,连剑都忘记放下。
她呆呆地看着白灵淼。
旭日初生,柔和的阳光照在白发少女眼底,她穿着整齐的衣裙,白发被蓝色发带分为两缕,扎了辫子,乍一看,有些陌生。
李火旺缓缓放下剑,疑惑地问:“……白灵淼?你怎么在这?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