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回想着医生和学校老师的说法，脑中思绪愈发混乱，理不清楚。

她鬼使神差打开班级群聊，戳看与杨娜交好的同学，挨个视察她们的空间动态。

杨娜活泼开朗，人人都喜欢，不是只有她一个朋友。李火旺也不敢以“最好的朋友”这个身份自居，她与杨娜只是住的近些，在一起的日子多些。小时候经常黏在一起，可随着年纪增长，二人性格使然，时常有些小摩擦。节假日外出放松时，杨娜的首选并不是李火旺。

就像李火旺的夏日首选永远是各类电子游戏，不会是和杨娜在闪亮亮的精品店内淘金沙。

……如果杨娜会包饭后甜点的话，她还是乐意去帮忙拎包的。

李火旺把心底那些酸涩的情绪压下去，她揉了揉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去看杨娜旧友的每一条发言，点开每一张图片，企图在其中找到杨娜曾经存在的痕迹。

这些人她之前也都私信问过了，回答无一例外。

不认识杨娜。

她们之中不再使用账号的人占了多数，最近的一条动态发布时间还是三年前。有的人很活跃，不止头像换成了自家孩子的照片，空间里的内容也全是孩子成长的琐事，事无巨细。

李火旺用了日历跳转去查，调成七年前杨娜生日那天。她明明记得当时好几位同学都发了庆生动态，如今空间里的当天日期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成家的这位在那天痛骂了为什么不让外卖进校园，语气与现在的慈母判若两人。

李火旺呆呆看着那条七年前的动态，心一点点沉下去，她长叹一口气，放下手机。发现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远处的山峦融入夜幕之中，只有山道上几盏零星的路灯。

牛心山是有夜爬项目的。李火旺来之前还搜到过夜爬卖烤肠的帖子，说爬高点，一晚上能卖七百块。

杨娜似乎也和她聊过这些，问是夜爬还是白天爬，要不要买登山杖。

……她当时是怎么回复来着？

肯定是在忙着打游戏，说都可以，你定就好。

李火旺来到民宿窗前，推开纱窗，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望。

她住的地方离夜间NPC活动表演的广场隔了三条街，古镇民宿大多都是这个位置，扎堆开了一圈。只能看见远处清灰屋瓦映着的五彩斑斓现代科技灯光，连音乐都听不太清。

好热闹啊。白天看不见的游客，到了晚上一下全都冒出来了，街上满满当当，人像玉米粒一样挤在一起。

要去看看吗？

她来此的目的又不上班，去了也见不到，她有必要去人挤人吗？

李火旺趴在窗台，独自思考。

她和杨娜约好来这里玩的时候，无心古镇还没开发出来，除了爬山看风景，就只有山脚的钓鱼农家乐一个娱乐项目。杨娜兴致勃勃做了一堆纸质攻略，无论李火旺的高考成绩理想与否。是二人庆祝考上同一所大学也好，是二人分别前留下在一起的记忆也罢。

这趟旅程是必定的。

如果是杨娜……她会想去吗？她会和自己一样躺在民宿吗？

杨娜肯定会说“来都来了”，然后不管不顾地扯着她一起去人挤人，买上一盒什么地方都有的特色小吃，大概率还会挤进街边的汉服体验馆，左看右看。

李火旺拿过衣架上的薄外套，披在肩头。

街上没她想象的那么挤，人流量虽然大，但都集中在表演区域，或是网红小吃摊前。避开这些地方，别处和白天差不多。

镇里白天的铺子只开了二分之一左右，一到晚上店门全打开了。还有不少手工小摊摆在道路两侧，卖的都是些新奇漂亮的小玩意，扎的竹灯笼纸灯笼一排排挂着摆着，里头塞了灯丝，有电池就能一直亮，照明功能比较遗憾，主要作用是观赏。

“你喜欢哪个呀？买圆的？”

“来都来了，大老远的抱个圆的回去？买这个！大蟑螂！”

“噗！你大老远抱一个蟑螂灯笼回去？”

“你懂什么？网上说说就算了，到了无心古镇谁不想急头白脸买上一个炫彩蟑螂？”

“哈哈哈哈哈你买你买！我买个普通点的就行了。”

李火旺挑挑拣拣，选了一个造型憨态可掬的兔子纸灯笼，她拿着雪白的兔灯满意地端详了一会，转向身侧。

“娜娜你看……”

两名提着蟑螂竹灯笼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她们穿着同款不同色的汉服，正在比较谁的蟑螂灯颜色更杂更花，笑够了，又再去五颜六色的蟑螂灯堆里挑。

李火旺下意识询问的尾声消失得悄无声息。她盯着那对结伴而来的友人，望得出神。

看摊子的大娘拍拍腿上的蚊子，好心问道：“咋了妹子？你朋友走丢了？”她嗓门够大，一下就把李火旺唤回了神，“镇口有广播哦，你要找人不，我打电话过去。”

李火旺摇摇头，道：“……不用，我朋友在民宿里。刚刚没想起来。婶子，这个多少钱？”

“五十，扫码就成。”

李火旺带着灯笼和一碗凉面回了民宿，镇里的饭店家家火爆，餐饮一条街上全是烤串的油烟味，李火旺挤不进去，也不想排队等位，挑了个人少的摊子买了碗凉面就回来了。

没什么好看的。

她有些沮丧，搅匀了凉面，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

面是面酱是酱，豆芽软趴黄瓜丝发酸。

没人排队是有原因的。

李火旺呸呸吐了面，吃夜宵的心情也没有了，她洗漱完躺在床上。远远还能感受到表演区音乐的振动，现在是晚上九点，公告里说十点后才会关闭表演音乐。

李火旺看着桌上那个带回来的兔灯笼，突然感觉它呆头呆脑，也不是好看到非要带回去留作纪念的地步。

大概是在外面有氛围灯光加成，李火旺才会觉得这东西有趣。

她不可抑制地想。

……如果杨娜在会怎么样？

她会怎么处理这只兔子？

李火旺打开手机，来到拨号页面。这是孙晓琴的旧手机，里面有一堆老同事和李火旺老师的联系方式，再就是李火旺不认识的人。

李火旺打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拨了过去。

不会有人接这个电话的。

她知道。她就是想……

“嘟——”

李火旺盯着拨号界面，等待空号提示音再次响起。

下方文字跳动，变为了正在通话中。

李火旺惊讶地坐起，民宿床板吱呀一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喂？你好？”

“……娜娜？你在哪啊？我、我找了你好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在医院里吗？我去找你！”李火旺语无伦次，着急忙慌地下床穿鞋。

“……啊？”

对面的女声迟疑片刻，道：“你好，不好意思，我不是娜娜。这个号码是我前几天新办的，现在是我在用。你要找人的话，可以先联系她的家人，或者报警解决。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认识她。”

电话另一头的女声说话轻声细语，尽管因电流有些许失真，短句的语气和杨娜有几分相似，但说起长句，李火旺可以辨别出，确实不是杨娜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另一个人，李火旺前不久还见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对方好脾气地说：“你没事的话，我先挂了。再见。”

李火旺呆愣地跪坐在床上，问：“你是淼淼吗？”

“……”

回答李火旺的是长久的死寂。

白发少女坐在医院的等待大厅，捏着报告单的手微微颤抖。

“我不管你怎么弄到我手机号的，我会把你拉黑，这是最后一次。你们再骚扰我，我就报警。”

她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陌生号码。贴在冰冷的不锈钢靠背上，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