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与店铺老板是旧相识,打了个招呼,听见后厨应声,自己扫码付了款,找了个店铺靠门的阴凉位置坐着。
在李火旺的斜对面。
白发少女皱眉捣鼓着手机,墨镜摆在桌上,李火旺走到她跟前时才反应过来什么,动作迟缓地抬起了头,与李火旺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是浅浅的粉色,虹膜外圈颜色略深,发丝睫毛皆是雪白。
李火旺能看清她眼底细小的血丝。
白发少女微微蹙眉,捏紧了手机,问:“你有什么事吗?”她的视力似乎不太好,眼神没有聚焦,在李火旺脸上晃了一圈,发觉不是自己熟识的人的身形,表情有些警惕。
“我……”李火旺紧张地攥紧衣摆。
她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也不是,她是有事来找“淼淼”的。
可她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她在大太阳底下寻了大半圈没找到的人,随便走进一家面店坐一会吹吹空调,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与对方商量。杨娜?李岁?平行世界?哪一个话题作为开场白都绝对会被划入“可疑人物”的范围。
李火旺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淼淼?”她也就只记得对方社交平台主页的用户名了,这大概是类似工作艺名之类的,不是真名。
白发少女听见是女孩子的声音,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她的外貌惹眼,不是带个口罩就能挡住的,休息时间在古镇被旅客认出是常有的事。她点点头,摆出专业的营业微笑,软软地说:“我是淼淼。不过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按合同要求我不能合照。要to签的话可以。”有几分哄小孩的宠溺语气在。
被哄的李火旺无措地挠了挠头:“我……”拒绝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如果她不接这茬,后面还怎么和对方有联系,怎么问杨娜的事。
“……我去拿纸笔。”李火旺返回自己桌前。
餐饮券兑换的三鲜汤面已经端了上来,冒着热气。
店老板是个打扮干练的年轻女子,黑T恤黑裤子黑围裙,她对李火旺纠缠古镇NPC行为的不太看得上,在李火旺看不见的地方对她翻找挎包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春小满把煎蛋汤面放在白发少女桌上,小声念叨:“你就是脾气太好了,癞子头不是都说了不用管……”
白发少女摸着碗沿,摇了摇头,示意春小满不要再说。
“小满姐,你有签字笔吗?借我用一下。”
春小满一掏裤兜,连着公交卡一起掏出来放在桌面:“用完了放老地方。你下山去市里顺便帮我带两盒鳕鱼小贝来。”
白发少女轻轻点头,笑着说:“就要鳕鱼小贝?不要别的啊?你最爱的香葱肉松酱多多呢,失宠了?”
春小满眼神飘忽,心虚地说:“月底有表演,我在控制体重。鳕鱼小贝……比较健康。”
二人谈笑打趣一会,李火旺带着宣传彩册和一支水笔回来,一同递了过去。
春小满虽然对纠缠NPC的行为很厌恶,但看李火旺安静不生事端,此时店里聚集的人也少,不会有了一个就有两个三个。她轻嗤一声,没再说什么,回了收银台后。
白发少女摸过宣传图册,奇怪地问:“写在这上面吗?”她在景区古镇工作几年,周边的宣传彩册自然是熟悉的,还没有谁拿这个给她签过。
李火旺模棱两可,嗯了一声。
她出行带了笔记本,但和行李一起放在了民宿,兜里的笔倒是一直在身上。
白发少女摸起李火旺递来的水笔,轻声细语地问:“我用这个写就可以了吗?”
李火旺磨磨蹭蹭地说:“……都可以。”
白发少女点了点头,翻动宣传图册,寻找能下笔的地方,她小声嘟囔:“早知道出门带眼镜了……”这话并不是说给谁听的,只是自言自语,李火旺站得近些,所以连她这点抱怨的碎语都听去了。
少女寻找许久,找到一个山区景色的俯瞰大跨页,纸页左上方有一处天空的空白。她的手指落在眼中模糊的景色上方,询问李火旺:“我写在这里可以吗?”
李火旺自然没什么意见:“可以。谢谢你。”
少女轻笑一声,并未第一时间落笔,她再次询问了李火旺的想法。
“写天天开心可以吗?”
“可以,谢谢。”
少女点点头,拔开笔帽,写下“天天开心”几个字,又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和她社交账号用名后跟着的颜文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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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行小字,她用粗头签字笔在下写了一个淼字。字体同她给李火旺的第一印象大不相同,笔锋有力,回笔稍软一些,但也不失风骨。
少女轻轻吹了吹宣传彩册上的字迹,递给李火旺。她笑吟吟地说:“祝你旅游愉快。”
李火旺看了看那个落在山林中的“淼”,轻轻合上图册。
她该走了。
她们没话说了。
李火旺脑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在梦中看见她时的场景,彼时少女的面容尚且不清晰,只有模糊的雪影,几抹血色,冰冷的雨水气息。
她在梦里歇斯底里地大喊、质问、颤抖。指责李火旺将她丢弃,将她遗忘。
悲切渗透了梦境,在旭阳初升时挂在李火旺睫下。
此刻对方就在眼前。她不似梦中那般冰冷,带着职场打磨过的圆滑人情味,表情平静,待人温和。看李火旺的眼神友善且茫然,就像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
她是古镇的顶梁柱,遇到别人要签名再平常不过。
她大概对所有喜爱她、为她千里迢迢而赶来的朋友都是这个温和的态度。哪怕前几分钟还在和同事因工作安排争吵,如今也能对李火旺笑一笑,写下一句饱含心意的祝福语。
于是李火旺也想问她了。
你为什么把我忘了?
你叫我来找你,为什么你不记得我?
看着白发少女忽闪的眼睫,李火旺拿着东西,呆愣地站了一会,突然问:“你会做梦吗?”
“……啊?”少女稍稍偏过头,一副不解的神情。她见李火旺拿到了签名迟迟不走,问道:“姐姐,你还有什么事吗?”
李火旺嗫嚅着说:“没什么……我刚刚听到,你说今天晚上不去游街了……我就想,问问。”
少女看着松了口气,道:“我去不了,今天约了医院挂号。”
李火旺问:“你生病了吗?”
少女不打算详谈,糊弄了过去:“老毛病,复检一下,不碍事。我明天准时上班,姐姐如果有空,记得来看我。”她冲李火旺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
没话说了。
该走了。
李火旺站在原地,又盯着她看了一会,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就叫淼淼。”少女从容的微笑有片刻僵硬,但温和有礼的态度没有改变。她收起桌上的公交卡和墨镜,裹紧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未等李火旺答话,她匆匆起身,快步离开。
门帘轻轻揭开,又放下。
桌上的签字笔安静躺着,一筷未动的汤面飘着热气。
.
她绝对被当成可疑人物了。
李火旺躺在民宿柔软的大床上,仰天花板长叹。
闲逛买来的礼品堆了一桌,李火旺还未拆封,与孙晓琴打过视频电话后,她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她试过再次联系诸葛渊,可发出去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遇到了,见到了。然后呢?
“……”
……她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高考压力太大疯掉了?在高考考场写作文的时候睡着了??
其实她根本没熬过那个地狱复习月吧???
要不然人家怎么看陌生人一样看她,就像从来没见过她……本来也没见过。
可杨娜呢……为什么杨娜不见了?
幻想朋友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