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好,好。”孙晓琴摸了摸李火旺的手,再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她的脸,喃喃道,“乖女……认得妈妈了?”
哪怕知道这是在做梦,看着孙晓琴熟悉的脸,李火旺还是点了点头。
李火旺吸了吸鼻子:“当然认识啦。”
孙晓琴的眼睛霎时明亮,她转而握住易东来的手,连连道谢。
易东来摇摇头,将二人引至会客沙发。她在木柜捣鼓一阵,翻出几条速溶咖啡粉,问李火旺:“你想喝哪个?”
李火旺扫了一眼:“随便。”
易东来点点头,果真随便选了一条,手指弹了弹,撕开倒在一次性纸杯中,接了饮水机里的热水,放在茶几上。
咖色的水平面漂浮着未融化的植脂末,香甜气息飘在温暖的接待室空气中。
孙晓琴时不时摸摸李火旺的脸,替她整理凌乱的长发,心疼地说:“……我的乖女,受苦了啊。病好了就好,妈带你回家……”
看见孙晓琴眼中混浊的眼泪,李火旺把到喉咙那句“妈我没病”咽了下去,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捧着纸杯低下头去,小口抿着速溶咖啡。
易东来在旁观察许久,得出结论:“有亲人在场时,你的情绪稳定很多。”
李火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我不是精神病。”
易东来摇摇头,她打开手机,推了过去。
电子屏幕闪烁着播放一段视频,一位女子尖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让人不寒而栗。
李火旺凑过去细看,发现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一个穿着蓝白病服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走廊摆放的绿萝,她身形消瘦,看着没什么力气,却能精准爆头每一个试图靠近她分一杯羹的患者。
视频很短,只有三十来秒,画面是拍的电脑屏幕,非常模糊。疯女人打了两个患者后就被赶来的保安用防爆叉制服,注入镇定剂后被拖离监控范围。
接着便是循环播放。
李火旺点了暂停,拿起手机,指着监控画面中护士手中的注射器,嚷道:“你们这不是有镇定剂吗!?开药的为什么和我说没有???”
易东来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
她揉了揉眉心:“这不是重点……李火旺,你不认识这个人吗?”
李火旺莫名:“认识谁?你拿座机拍的视频,糊成这样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孙晓琴手哆嗦着,她抢过手机,按熄了屏幕,以恳求的语气对易东来说:“易医生,算了吧……现在这样就可以了,不用非让她想起来……”
易东来叹了口气,真诚道:“孙阿姨。小李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她这个病情很复杂……好转不是因为药物和医疗手段,让她建立一个正确的认知在治疗初期是很重要的。我们都坚强一点。”
孙晓琴放下手机,擦了擦眼尾。
李火旺怒上心头:“你在和我妈说什么狗屁玩意?我早就说了,我没病!你们这是非法拘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随时可以报警抓你们!”话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气散了大半,人瘫倒在沙发上,“算了,我和你们吵什么……做梦而已。”
她双眼空洞地盯着那杯速溶咖啡。
不知道娜娜到家没有。能记得给她打个电话把她吵醒就好了……什么怪梦。
孙晓琴情绪低落,一言不发。
易东来道:“李火旺,我希望你也能配合治疗。你要明白,这里才是现实,你如果不想让你的母亲伤心,不想回到之前浑浑噩噩的日子……”
李火旺不屑地冷哼一声。
易东来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她入院之前的遭遇。
在易东来口中。她,李火旺,一个成绩算不上优异但也排在班级中上游,靠着青梅竹马的地狱月补课高考超常发挥的准大学生。
……其实是一个在高二因为学习压力过大休学入院的精神病患者。病史丰富得堪比校门口小零食配料表,被迫害妄想症、精神分裂症、睡眠障碍、分离性障碍、双相情感障碍……
她没有参加高考,也没有青梅竹马的好友,计划好的毕业旅行根本不存在。距离她十七岁入院,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她的账单流水全部可以调出来查阅取证。小到每份餐食,大到洗胃手术。
包括医院监控,当年本市报纸上刊登的热点新闻。一切都可以证实易东来所言不假。
孙晓琴给外地打工的李建成打了个视频电话,多年未见的父女俩连着网络鸡同鸭讲一番,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李火旺说自己没病,那边在工地捧着盒饭卡成一帧一帧的李建成却问她一加一是多少。
李火旺脾气上来了,把手机往孙晓琴怀里一塞。
“我和爸说不清楚!”
探视时间结束,李火旺在易东来的看管下返回住院区。
临走前,孙晓琴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听易医生的,积极配合治疗……等你稳定了,我们就回家啊。”
李火旺僵硬地笑了笑,恨不得下一秒就打开天台门一跃而下结束这个荒诞的梦境。
快走到住院部大门时,鬼使神差,李火旺回头看了一眼。
孙晓琴还站在那栋朱红色的温馨建筑前,与旁边的装饰雕像相比,她小小一个,瘦弱的身体被包裹在看起来并不暖和的外套中。距离很远,李火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孙晓琴送她进考场的那天,穿的也是这件衣服。
李火旺没来由的心酸,她朝那个影子挥挥手,喊道:“妈,回去吧,不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