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老账房的念头一起,谢知禾很快便开始留心。
她原以为要寻这样的人不容易。
京城里会算账的人不少,可真正懂行规、懂账期、又肯来她这样一间外城小铺的人,却不多。
太年轻的,她不敢全信。
只会记流水的,她用不上。
大商号里正当红的老账房,她眼下又请不起。
谁知没过几日,周伯便带回来一句风声。
“外城东头有个老账房,姓梁,早些年在大商号里做得很稳,后来得罪了东家,如今闲在家里给人零碎理账。我瞧着,是个有些脾气的人。”
谢知禾抬眼。
“姓梁?可是梁守拙?”
周伯一愣:“我哪晓得他大名,只听旁人都叫一声梁叔。”
谢知禾心里微微一动。
她先前在外头听人零碎提过一句,说有位老账房被大商号挤下来后,宁肯接些碎账散活,也不肯回去赔笑,骨头很硬。
这样的人,未必好请。
可若真能请来,便正是她如今最缺的那一块。
当日下午,她便亲自去了。
梁守拙住在一处旧院里。
院门不大,门口没有什么排场,只有一株落了叶的老槐树。屋里收拾得很清楚,桌上平码着几册替小商户理的散账,笔墨放得整整齐齐。
字极工整。
人却比账簿看着还冷。
谢知禾进门时,梁守拙并没有立刻招呼她坐。
他先把手头那一行账写完,又将笔搁回笔架,才抬眼看人。
这不是怠慢。
更像是在看她会不会因这点冷待先乱了神色。
谢知禾只安安静静站着。
周伯在旁边有些不高兴,却也没开口。
片刻后,梁守拙才指了指旁边的旧木凳。
“坐。”
谢知禾坐下时,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散账。
账册边角磨得很旧,说明不是新近才拿来装样子的。每一页上都用小字标过回款日、欠账人和货色,字虽小,却一笔不乱。
这人脾气虽硬。
可手底下是真有本事。
梁守拙约莫五十来岁,头发已有些花白,眉眼很淡,一看便不是容易被几句好话哄动的人。
他听完谢知禾来意,先抬头看她一眼,半晌才道:“你就是外头近来传的那个女东家?”
谢知禾没有否认。
“是。”
梁守拙低头把一页账拨过去,语气不冷不热。
“一个年轻姑娘,开个偏巷小铺,能把货卖出去,算你有点机灵。可若你是想请我去给你做个记流水的老账房,我劝你省了。你那点铺面,怕是养不起我。”
这话很不客气。
周伯在一旁听得眉头一皱。
谢知禾却没急着辩,只看了一眼他摊开的那册账。
账是替街口一间药铺理的,流水没什么问题,唯独账期拖得厉害,前头赚头看着厚,实际手里却没多少活钱。
她只停了片刻,便开口:“这账若再照旧理,三月内药铺就要先倒在账期上。”
梁守拙眼皮一抬。
“怎么说?”
“赚头不是没有。”谢知禾道,“可全压在别人欠着未还的账上了。若下月再遇一笔进货价涨,手里现银先断,铺子照样转不动。”
她指了指其中两行。
“这里看着是熟客赊账,可赊得太散。每家都不算多,凑起来却压了快半月进货钱。掌柜若只看账面上有赚头,会觉得自己生意不错;可一到真要拿银子进货时,就会发现手里空。”
梁守拙终于放下笔。
谢知禾又道:“老账房最值钱的,从来也不只是会记账。是看得出账背后这盘买卖,到底还能不能活。”
屋里一下静了。
梁守拙这一次看她,才算真正认真。
这一眼,比方才任何一句问话都更像试探。
“那你觉得,你这禾记能活多久?”
谢知禾没有躲,答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