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都放你出来了，还要在后头堵你？”

桂婆婆把汤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他们这是不让人活。”

谢知禾却反倒笑了笑。

“我若是秦氏，也不会愿意看一个带着仓场旧账活着出去的人，转头在外头还开铺子开得好好的。”

她笑得太平。

平得周伯心里反而更难受。

因为他知道，这丫头不是不气。

是走到这一步，早已经把“气”收得太熟。

她知道气也没用，哭也没用。

她只能继续找路。

桂婆婆眼眶有些红，嘴却仍硬：“那咱不做他们那一路货。天底下卖油卖布的，又不是只认顾府那几个。”

“是。”谢知禾道，“不只认他们。”

她喝完那碗汤，便把今日退回来的订银全倒在柜上，一枚枚重新码好。

银钱不多。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夜里，谢知禾把这几家掌柜的反应一一记进私簿，又把能用的旧货和存货重算了一遍。

灯油还能撑三日。

布帕若不添货，最多卖五日。

皂角和针线还能多撑几日，却不是最能带人的东西。

粗饼和干货可以让桂婆婆先做一小批，但不能全靠这个撑铺面。

她又把旧货路逐个划掉。

凡是同顾府走得近的，一律暂且不碰。

凡是靠大商户分货的，也要小心。

那些人未必真坏，可他们只要怕，就会在最要紧的时候缩手。禾记若把命门放在这种人手里，迟早还会被人掐一次。

谢知禾看着纸上被划掉的一串名字，心里没有多少可惜。

从前她在顾府借过这些路，靠的是顾府的脸面。

如今顾府的脸面反过来压她，她便该明白，借来的路终究不是自己的路。

她一笔一笔算下去。

算到最后，心里反倒更静了。

她本可以在这里先怨顾府几日。

可她没有。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若在这一步因顾府一句“少惹麻烦”便被掐住喉咙，那她这辈子都只会被这座门第的影子压着走。

想到这里，她将那几张被退回来的小单重新摊开。

顾府看不上眼的那条路，未必就不能走。

它不肯给她旧门路。

她便自己开新路。

周伯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直到她把外城地图似的几页小记摊出来，他才问：“你想去哪儿？”

“城外旧道。”

周伯皱眉：“那边都是零散小户，量小，货也不齐。”

“正好。”谢知禾道，“我如今也吃不下大货。我要的不是体面，是能握在手里的货路。”

她这话不是安慰周伯。

小户的货少，却也有小户的好处。银钱当面结，话当面说，若哪样货不好，改日还能直接找人改。大商户看的是顾府脸色，小作坊看的是这一笔现钱能不能到手。只要她把账立清楚、银钱给得准，这条路未必不能慢慢养出来。

更要紧的是，小户之间不容易被一只手全掐住。

今日这家不成，还有下一家。

一条线断了，也不至于整间铺子跟着塌。

桂婆婆听得直点头：“小户有小户的好。大商户嘴一歪，连门都不让进；小户只要给现钱，货稳，人也实在。”

谢知禾看向她，笑了一下：“桂婆婆这话说到点上了。”

“我过过苦日子，自然知道。”桂婆婆哼了一声，“谁愿意欠着不清不楚？有现钱，谁不愿意做？”

这一句话，反倒替谢知禾把后头的路点得更明白。

第二日天刚亮，谢知禾便揣着私簿和零散银钱出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大商户的门口碰钉子。

她转头就往更远、更偏的小作坊和小农户那边去了。

路上风仍旧冷。

可她走得比前一日更稳。

因为她知道，从今日起，禾记不能再靠别人赏脸给货。

它得有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