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商户这样说时,谢知禾还只当是凑巧。
京城做买卖的人多,胆小怕事的人也多。她刚从顾府出来,身上难免带着些让人不愿沾的麻烦味,有人避开,并不奇怪。
可等她连着走了四家,遇到的都是同一副避之不及的脸色,她便彻底明白了。
顾府没有明着出手。
没有叫人砸她的铺子,也没有放话说谁敢和她做生意便是和顾家作对。
它甚至体面得很。
只需有人轻飘飘递一句:“那位是顾府刚放出去的,少惹麻烦。”
便足够叫大半做小买卖的人自己退开三步。
谁敢和顾府结怨呢。
尤其她这样一个刚从顾府出来的人,在旁人眼里,本就天然带着一层说不清的麻烦味。
谢知禾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方才那家掌柜退回来的小订银,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灰云压在屋脊上,风卷着尘土贴地吹过,吹得街边小幡子猎猎作响。
原来秦氏那句“顾府不会亏待有功之人”,后头真正藏着的是这个。
顾府放她走。
却不代表顾府愿意看她走出去以后,还好好活。
它只是要她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要翻旧账,不要再站到顾府眼前。
若她因此活不下去,那也是她自己没本事。
这才是高门最省力、也最狠的一种封口。
不用动刀。
不用动火。
只让旁人不敢给她一口饭,她就会被逼着自己低头。
第五家掌柜比前几家更圆滑。
他先是满脸堆笑,说货是有的,只是近日紧,怕匀不出来。等谢知禾转身要走,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谢姑娘,咱们都是小本营生,经不起大门大户一句闲话。你也是聪明人,何必为难我们?”
这话听着客气,却把路堵得死死的。
谢知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掌柜放心,我不为难你。”
她收回自己的小单,转身出了门。
身后掌柜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声音虽轻,还是落进了她耳里。
她没有回头。
走到街口时,先前第一家铺子的伙计正好从对面过来。
那伙计看见她,脚步明显一顿,随即低下头,装作没瞧见。可擦肩而过时,他还是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
“谢姑娘,您别怪我们掌柜。”
谢知禾脚步没停。
那伙计声音更低:“顾府那边有人来问过,谁家还同您走货。”
话说完,他便快步走了,像怕被人看见自己多嘴。
谢知禾站在原地片刻。
风吹得袖口发凉。
原来不只是风声。
是有人真的在一户一户问。
顾府不必亲自开口说不准卖,只要问一句,底下这些小商户便会自己掂量。
那些掌柜未必个个都认识顾行舟,也未必真知道她在顾府里经历过什么。
可京城里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大户人家记住名字。顾府只要在谁家门口停一停,只要有个管事问一句“近来可还同那位谢姑娘走货”,对方心里便会立刻生出许多念头。
是不是顾府不喜她?
是不是她手里捏着什么不该捏的东西?
是不是如今同她做了买卖,改日便会被顾府另眼看待?
这些念头,不必有人说透。越是不说透,越叫人自己吓自己。
这份压迫,比明刀明枪更叫人难受。
因为它让每一个拒绝她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出于自保。
她甚至不能怪他们太狠。
他们不过是不敢。
可她也不能因此就认命。
回到禾记时,周伯一看她脸色便知道不对。
“货没拿到?”
“嗯。”
桂婆婆忙把刚热好的汤递过来:“可是价太高?”
谢知禾接过汤,抿了一口,才淡淡道:“不是价。是人不肯卖。”
她把几家商户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周伯听得脸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