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泰的不服，很快便摆到了明面上。

他没有再当着顾行舟的面顶嘴，却在布庄里处处拖着做。让伙计把要重配的旧样先往后放，说“客人未必看得上”；又叫催账的小厮话说得含糊，明明该直截了当地结尾款，偏绕着弯子讲旧情。

看起来像都做了。

可样样都只做半截。

谢知禾去布庄看了半日，便看明白了。

这种老掌柜最难对付的，不是他明着闹，而是他嘴上应你，手里却总能留一丝缝。等事情没做好，错又不全落在他头上，反倒像是“你们年轻人纸上谈兵，不懂行里难处”。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让人把这三日的出货单、回款单和损耗单全拿来。

胡三泰见她又要翻账，终于忍不住冷声道：“姑娘若真当这布庄是算珠子拨拨便成的地方，大可自己上柜台去卖。老朽这些年做下来，总不至于连铺子该怎么撑都不懂。”

这话一出，后场几名伙计都停了手，偷偷往这边看。

他们心里其实也都憋着口气。

顾家布庄突然被个外头来的女使改了做法，谁也不知这路子到底灵不灵。眼下胡三泰一句“你不如自己上柜台”，说的何尝不是众人心里那点不服。

谢知禾这才抬头看他。

“胡掌柜觉得，这三天铺子比从前更难做了？”她问。

胡三泰冷笑：“难不难做，难道你看不见？老客听了先结尾款才放新货，谁脸上好看？旧样拆卖，更是掉价。你说得倒轻松，真把铺子折腾坏了，最后担名声的还是顾家。”

“名声担不担得住，先看账。”谢知禾把手里几张纸一字排开，“这三日，铺里现银回了多少，死货动了多少，成布损耗又比从前少了多少，胡掌柜自己不看？”

她指向第一张。

“这是回款。比上月同三日，多回了近两成现银。原因不是客忽然大方了，是你们总算把该催的话说明白了。”

又指第二张。

“这是旧样拆配后的出货。原本压在仓里最久的那几匹，单摆没人看，如今配成里外搭和边料，反而先动了。卖得不是整匹体面，是客人图省心。”

最后一张，她指尖敲了敲：“这是成布损耗。前头你们为撑场面，样样都想备齐，裁得散，剩得杂。如今货线先收窄，损耗反倒少了。”

她说得不疾不徐，每一条都带着实际数据。

不是空口讲“我觉得该这样”。

而是把胡三泰最看不起的那些“纸上数字”，狠狠砸在了最讲老资历的掌柜脸上。

胡三泰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原本还想再拿行规压人，可谢知禾给的不是行规对行规，而是三日之内最硬的结果。

铺子没塌。

相反，手里真银多了，旧货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