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庄回来后,谢知禾一整晚都在改那份账。
她不是在重新抄账,而是在把所有与布庄有关的出入重新拆成三件事:仓里压了多少货,手上还能动多少现银,外头又还有多少账没收回来。
次日清早,顾行舟进书房时,她已经把几张纸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布庄接下来半个月能动的盘子。”她道,“若按原样做,铺子表面不会立刻垮,但你手里真正能回来的银钱会越来越薄。到时只要再碰上一笔紧急采买,或者哪家老客拖着不结,你便只能从别处挪银去填。”
顾行舟低头看那几张纸。
她把“今日能摸到的现银”单独拎出来,不再跟所有将来可能回来的账混在一处。又把仓里那些货按快货、慢货和死货分层,最显眼处写了一句——
先救活钱。
“活钱比面子重要。”谢知禾说,“铺子再体面,银子不回手里,都是空的。你现在要的不是账面好看,是先保证这铺子喘得过气。”
顾行舟看着那句,半晌没说话。
顾家这些年做外务,很多时候讲的都是“别让外头看笑话”。连他自己,在清河村外庄之前,也更多是从“主家权柄有没有被拿走”这层去看问题。
可谢知禾一开口,竟把布庄最难启齿的病根,说成了最直白的一句。
活钱。
不是顾家人不认得这两个字,而是少有人敢把它放到“体面”前头去。
“你打算怎么救?”他问。
谢知禾把第一张纸往前推了推。
“第一,清滞货。仓里那些半年以上的旧样,别再当成整匹主货压着卖,拆出来配边、配里、配绣片,能和什么搭,便和什么搭。只要能从死货变快货,就先让它动。”
“第二,压账期。凡是前批尾款未结的,暂缓新货;老客要面子可以给,先结一半现银,再谈情分。顾家若真想做长久买卖,最不该做的,就是替客人把面子养得太肥。”
“第三,缩采买。最近半个月,除最能出货的两三样外,其余新样暂缓。先别管铺子看起来够不够花哨,先看手里的银是不是够真实。”
她每说一句,顾行舟的目光便沉一层。
这些法子说白了都不花哨,甚至没有哪一条像京中铺面喜欢做的“漂亮应对”。它们都很硬。
硬到一执行,铺子里许多人会觉得“难看”。
胡三泰也果然一听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