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桃李满天下

五月，京城热了。甜水巷的老槐树绿得发亮，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学堂后院那棵杏树结了青色的果子，硬邦邦的，要到六月才能黄，七月才能甜。石榴树也开了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沈昭宁站在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枝。赵荞走了之后，这棵树又没人管了，她得自己来。

巧儿从北境回来了，帮着她修。巧儿的腿完全好了，蹲下、站起、爬树，样样都行。“先生，这根枝子要剪吗？”“剪。朝里的剪掉，留朝外的。”

咔嚓一声，一根手指粗的枝条应声而落。巧儿把它捡起来，放在一边。“先生，这些剪下来的枝子，还能活吗？”“能。插在土里，浇透水，明年就能生根。”巧儿把那些枝条一根一根地收好，扎成一捆。“先生，我带回北境去。种在医馆门口，让它们长成树，开花，结果。”

五月下旬，白芷和白薇从城南来看沈昭宁。白芷胖了一圈，脸圆润了，气色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白薇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安静，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先生，城南的医馆生意很好。每天有几十个病人。”白芷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白薇说，“我们雇了两个学徒。一个是从学堂毕业的，姓李，叫李秀；一个是城南的姑娘，姓王，叫王兰。都很能干。”

沈昭宁点了点头。“那就好。”

六月初，学堂放假了。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下。巧儿没有回家——她没有家。留在学堂，白天帮沈昭宁整理药材，晚上在宿舍里看书。二狗也没有回家——他也没有家。留在学堂，白天跟顾明远识字，晚上帮周嬷嬷做饭、洗衣、打扫。赵荞从北境回来了，带回了一封信。

信是韩璋写的，从永安县寄来。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还塞了什么东西。沈昭宁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片干枯的杏花瓣，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颜色。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

“沈大夫，北境的杏花开了。没有京城的杏花好看，但也开了。这里的百姓说，今年是最好的一年——没有打仗，没有死人，风调雨顺。”

沈昭宁的目光在“最好的一年”上停了一会儿。

“沈大夫，您在京城种下的种子，在北境发芽了。巧儿的医馆，百姓叫她‘小沈大夫’。她说她不是‘小沈大夫’，她是‘青鸾’。‘青鸾’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群人的名字。沈大夫，您听到了吗？他们在叫您的名字。”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六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青州的信。信是叶知秋写的。

“青鸾，药谷的杏花开了。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去年多，满山满谷都是。师父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杏树看了很久，没有回信。

七月，学堂来了一位新学生。姓王，叫王桂兰。十八岁，北境人，从永安县来的。她是巧儿的病人——以前腿不好，巧儿给她治好了。她说她要学医，像巧儿一样，回北境去，给百姓看病。

沈昭宁收了她。巧儿带着她在学堂里走了一圈，告诉她哪里是讲堂、哪里是药房、哪里是诊室、哪里是宿舍。“食堂在最后面，周嬷嬷做饭很好吃。你多吃点，你太瘦了。”王桂兰看着巧儿的腿。“你的腿，以前也不好？”“嗯。站不起来。先生治好的。”王桂兰看着沈昭宁的背影，看了很久。

八月初，巧儿要回北境了。她回来待了四个月，歇好了，该走了。沈昭宁站在巷口送她。巧儿背着药箱，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那捆杏树枝，她从后院那棵杏树上剪下来的，要带回北境去种。

“先生，我走了。”

“嗯。”

巧儿走了。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过头。“先生，杏树种活了，我给您写信。”

沈昭宁点了点头。巧儿转身走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学堂里摆了六桌菜。沈昭宁端着酒杯，白水。“干杯！”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沈昭华靠在她肩膀上。“姐姐，巧儿到北境了吗？”

“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写信了。”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我到了。杏树枝种下去了。浇了水，培了土。明年春天就能发芽。巧儿。”沈昭华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姐姐，她跟你一样。”

沈昭宁摇了摇头。“她比我有出息。我三十一岁才办了这个学堂，她十九岁就在北境开了医馆。她比我强。”沈昭华没有说话，靠在她肩膀上。

九月，学堂开学了。新学生来了很多，从一百个增加到了一百二十个。讲堂彻底坐不下了，沈昭宁把自己办公室腾出来做了教室，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和顾明远隔壁。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怯生生的，有人好奇的，有人迷茫的，有人坚定的。

“从今天起，你们是青鸾医学堂的学生了。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识字、读书、背方子、认药材、扎针、看病。很难，但能学会。只要你们想学，我就能教。”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