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四章秋收
九月,京城凉了。
甜水巷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赵荞每天都要扫好几遍,扫完了又落,落了她又扫。不厌其烦。二狗帮她扫,他的腿瘸,扫得很慢,但他扫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
学堂开学了。新学生来了很多,从八十个增加到了一百个。讲堂坐不下了,顾明远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做了教室,自己搬到灶房旁边的小屋里办公。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怯生生的,有人好奇的,有人迷茫的,有人坚定的。她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讲台上的样子。那时候只有五十三个人,现在有一百个。
“从今天起,你们是青鸾医学堂的学生了。你们要学的东西很多,识字、读书、背方子、认药材、扎针、看病。很难,但能学会。只要你们想学,我就能教。”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那些需要你们的人。”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沈昭宁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青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学堂的名字,也是医馆的名字。青鸾,是西王母的信使,能飞越昆仑,传递天命。我希望你们也能像青鸾一样,把医术、把希望、把活下去的勇气——带给那些需要的人。”
掌声响起来。
九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巧儿从北境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双棉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一朵青色的花。不是兰草,不是芍药,是一朵青鸾花——沈昭宁说这世上没有青鸾花,周嬷嬷说“现在有了”。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生,北境冷了。我给您做了一双棉鞋,您试试合不合脚。巧儿。”
沈昭宁把棉鞋穿上,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合脚,很暖。她没有脱下来。
十月初,白芷和白薇从青州回来了。不是回来看沈昭宁的,是回来长住的。白氏医馆在青州开了两年,病人越来越多,她们忙不过来了,想回京城开分馆。
沈昭宁听了她们的打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了片刻。“你们想好了?”
白芷点了点头。“想好了。先生,京城人多,需要的更多。我们想把青鸾堂开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姑娘,这个曾经蹲在灶台后面不敢去考试的姑娘,现在说要把青鸾堂开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好。”沈昭宁说,“你们去做。需要帮忙,跟我说。”白芷的眼眶红了。“先生,谢谢您。”
白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姐姐的手,握得很紧。
十月下旬,白芷和白薇在城南开了一家分馆。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青鸾”。不是“白氏医馆”,是“青鸾”。沈昭宁问她们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白薇说:“‘青鸾’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群人的名字。”
沈昭宁没有再说。
十一月初,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头发白了很多,面容苍老了很多。
“沈大夫,北境又来了一批伤兵。不是打仗伤的,是旧伤复发。你能去看看吗?”
沈昭宁看着他。“学堂的学生,你挑几个。”
秦牧愣了一下。
“赵荞、二狗,还有几个。你挑。”
秦牧沉默了。
“沈大夫,你不去?”
“不去了。”沈昭宁说,“他们能行。”
秦牧看着她,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十一月十五,赵荞和二狗带着五个学生去了北境。沈昭宁站在巷口送他们。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沈昭华站在姐姐身边。“姐姐,他们能行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能行。”
十一月末,沈昭宁收到了赵荞从北境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她说伤兵很多,但她们能应付。二狗很能干,抓药、换药、给伤兵讲故事。伤兵们爱听。
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会好好干的。不让您丢脸。”
十二月初,学堂放假了。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下。赵荞和二狗不在,白芷和白薇在城南忙,沈昭华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后院。
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里面的籽已经黑了。杏树在石榴树旁边,也光秃秃的。她看着这两棵树,想起了很多人。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不在了。她把它埋在了杏树下,和孙思归一起。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有茧,有疤,有被银针扎过的针眼。
她看了很久。
(第七十四章完)# 第七十五章冬去春来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学堂里摆了六桌菜。比去年多了一桌,人越来越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白水。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干杯!”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沈昭华靠在她肩膀上。“姐姐,赵荞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开春。”
窗外,雪下得很大。甜水巷的屋顶白了,老槐树的枝丫白了,青石板路面白了。讲堂里的灯亮着,灶房里的火燃着,宿舍里的被子厚实暖和。
正月初六,学堂开学了。
赵荞和二狗从北境回来了。赵荞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二狗也黑了,也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先生,我们回来了。”赵荞站在沈昭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昭宁看着她。“伤兵们怎么样?”
“都好了。”赵荞说,“一个都没死。”
沈昭宁点了点头。二狗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先生,这是北境百姓给您的。”沈昭宁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面锦旗。红色的绸面上绣着四个大字——“万家生佛”。字歪歪扭扭的,不是绣娘绣的,是百姓自己绣的。针脚不齐,有些地方绣错了又拆掉重绣,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
沈昭宁看着那面锦旗,看了很久。
“挂起来。”她说。
赵荞把锦旗挂在讲堂的墙上。旁边挂着另一面锦旗,是巧儿从北境寄来的,上面绣着四个字——“青鸾在天”。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百姓自己绣的。
沈昭宁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两面锦旗。
“上课。”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