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来吧。”赵荞从灶房里出来,接过剪刀。
沈昭宁看着她。赵荞的手很稳,咔嚓一声,一根手指粗的枝条应声而落,切口平整,不会伤到树皮。她跟着顾明远学了一年多的字,又跟着沈昭宁学了三年的医,现在是个像样的大夫了。
“赵荞,你怕不怕?”
赵荞抬起头。“怕什么?”
“怕一个人看病。怕看不好。怕病人死。”
赵荞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看病的情景——一个孩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紧张得手都在抖,银针差点扎偏了。但她扎下去了,孩子的烧退了。“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看。先生,您说过,怕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昭宁点了点头。
五月下旬,学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二狗。他从北境来了,瘸着腿,一步一步走进甜水巷。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面容黝黑,颧骨上有一道疤,是北狄的箭擦过去的。
“沈大夫,我来了。”
沈昭宁看着他。他比在北境时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一些,但腿还是瘸的。“你的腿,没好?”
二狗摇了摇头。“好不了了。秦将军说,让我在京城找个活干。我想来青鸾堂,行吗?”
沈昭宁看着他。“你识字吗?”
“识得不多。在北境的时候,巧儿教过我。”
“能写吗?”
“能写一点。”
沈昭宁把他带到药房,让他认药材。他认得很慢,一味一味地认,认错了就重来,认对了就笑。沈昭宁看着他,想起了巧儿刚到学堂的样子——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从今天起,你留在学堂。白天认药材、背方子,晚上跟顾先生识字。什么时候你能把《汤头歌诀》背下来,我就让你抓药。”
二狗的眼眶红了。“沈大夫,谢谢您。”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地面上,磕得咚咚响。沈昭宁没有扶他,看着那个低垂的、年轻的、感激的头颅,想起了三年前巧儿爷爷跪在诊室里的样子。
六月,学堂放假了。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下。赵荞没有回家——她没有家。留在学堂,白天在青鸾堂坐诊,晚上在宿舍里看书。沈昭华也没有回家——她也没有家。留在学堂,帮周嬷嬷做饭、洗衣、打扫。
沈昭宁坐在后院,石榴树长得很好,果子挂满了枝头,青色的,硬邦邦的。杏树在石榴树旁边,也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她看着这两棵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孙思归,想起药谷,想起叶知秋,想起白芷、白薇、巧儿、赵荞、二狗。想起那些她救过的人、教过的人、送走的人。
“先生。”赵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转过身,赵荞站在她身后。
“先生,您在想什么?”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苦吗?”
沈昭宁想了想。“苦。但都过去了。”
赵荞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棵石榴树。“先生,我娘以前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石榴,红彤彤的,很甜。她说,等石榴熟了,就给我做石榴糕吃。但她没来得及做,就死了。那年我才七岁。我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容不下我,把我赶了出来。我一个人走到京城,饿了就讨饭,困了就睡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后来呢?”
“后来听说青鸾堂看病不要钱,就来了。先生,是您收留了我。您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认字,教我学医。您让我知道,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没人要的。”赵荞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沈昭宁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赵荞的手。
七月,二狗背下了《汤头歌诀》。一字不差,从头背到尾。沈昭宁让他抓药。他抓得很慢,一味一味地抓,抓完了再称,称完了再复核,错了就重来。沈昭宁看着他,想起了白薇第一次抓药的样子——也是这样,慢,但认真。
“二狗,你想不想学医?”
二狗愣住了。“先生,我能学吗?”
“能。只要你肯学。”
二狗的眼泪掉了下来。“先生,我学。我学。”
七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巧儿从北境寄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她在信里说,永安县的那个医馆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有十来个病人。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一个帮手,是个寡妇,男人死了,没有孩子,跟她当年一样。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很好。您别担心。”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