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一章深耕
十月,京城冷了。
甜水巷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在抓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学堂换了冬装。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毛边,是周嬷嬷带着几个学生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厚实,暖和,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棉被。有人嫌厚,说干活不方便;沈昭宁说“冻病了更不方便”。没有人再嫌厚了。
十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青州的信。不是叶知秋写的,是白芷写的。信里说,白氏医馆开张一个月了,病人不多,但每天都有一两个。不多,但够忙了。白芷坐堂,白薇抓药,姐妹俩配合得很好。白芷说白薇抓药比她快,白薇说白芷开方比她稳。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谁也没有真的跟谁争。
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很好。您别担心。”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十月下旬,学堂来了一位新先生。姓顾,叫顾明远。四十多岁,瘦高个,面容清癯,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像两个瓶底。他是沈昭宁托陆弘文找的——学堂需要一个教基础课的先生,教识字、教读书、教写字。沈昭宁自己教不了,她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顾明远第一天上课,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了。“我叫顾明远,从今天起教你们识字、读书、写字。第一课,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白”字,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顿笔、行笔、收笔,一丝不苟。
“你们谁姓白?”
没有人姓白。他愣了一下,又写了“赵”字。“你们谁姓赵?”
赵姑娘举手了,说“我姓赵”。顾明远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赵姑娘。”
“不是姓,是名。你叫什么名字?”
赵姑娘沉默了。她没有名字。她从小就被叫做“赵姑娘”,爹娘这么叫,街坊这么叫,所有人都这么叫。她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叫什么。
顾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赵姑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顾明远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荞”。“荞麦的荞。耐寒,耐旱,在什么样的地里都能活。你叫赵荞,好不好?”
赵姑娘看着那个字,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像是为她写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哭出声,用手背擦掉,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赵姑娘有了名字。赵荞。
十一月初,青鸾堂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老人在青鸾堂门口晕倒了,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沈昭华把他抬进诊室,诊了脉——脉微欲绝,是真心痛,也就是心梗。她用了回阳救逆的针法,人中、内关、膻中、足三里,一针一针地扎。扎到第三针,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又扎了两针,他睁开了眼睛。
老人姓王,是个老兵,打过仗,负过伤,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他没有家人,一个人住在城南的一间破屋里,靠朝廷的抚恤金过日子。他说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死了也不亏。沈昭华没有说话,给他开了方子,又让周嬷嬷给他煮了一碗粥。老人喝完粥,要走,沈昭华叫住他。“王大爷,您以后每天来,我给您扎针。不要钱。”
老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你是好人。”
沈昭华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是大夫。”
十一月中旬,沈昭宁进宫给德妃请脉。德妃的气色很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角有光。识字班办得有声有色,宫女们从三百多人增加到了五百人,偏殿坐不下了,皇帝把旁边的一间空殿也拨给了她。林小禾的医术班也办得不错,一百个宫女已经能认两百多种药材、背五十多首方剂了。
“沈大夫,你的学生,比我强。”德妃说,“林小禾那个丫头,才十七岁,比我十七岁的时候强多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在绣花、在弹琴、在等人来娶我。她在教人识字、教人学医、教人怎么活。”
沈昭宁放下脉枕。“娘娘,您也不差。五百个宫女,五百个人。您教她们识字,她们就能读书。能读书就能明理,明理了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一辈子被人摆布。您做的事,比我大。”
德妃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大夫,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了。”
沈昭宁笑了。
十一月二十,学堂开了月末总结会。赵荞——赵姑娘,第一个上台。她讲了自己这个月学的东西——字。她说她以前没有名字,现在有了。赵荞,荞麦的荞。耐寒,耐旱,在什么样的地里都能活。她要把这个名字写好,写好看,写一辈子。
她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赵荞”。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连笔,没有潦草,每一个笔画都端端正正。
讲堂里响起了掌声。赵荞站在讲台上,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眶红红的没有哭。她答应过先生——今年不哭了。
# 第六十二章冬雪
十一月末,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从清晨开始下,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撕碎了一床棉被。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被雪覆盖了,白白的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
学堂的院子里,学生们在扫雪。赵荞——赵姑娘,现在叫赵荞了——挥舞着扫帚,把雪往两边推。她很有力气,扫帚在她手里像一把大刀,呼呼生风。白芷和白薇走了之后,她成了学堂里年纪最大的学生。没有人让她当“大姐”,但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姐。新来的学生有什么事都找她——“赵姐姐,我的被子不够厚”“赵姐姐,我认不出这个字”“赵姐姐,我想家了”。她一个个地应,一个个地帮,没有不耐烦过。
巧儿也在扫雪。她的腿好了很多,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不快,但不用轮椅了。她拿着一把小扫帚,扫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扫,但很认真。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她们,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没有掸。
十二月初,秦牧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帽檐上落满了雪,站在青鸾堂门口,像一尊雪人。沈昭华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看到他进来,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了。“你姐姐呢?”秦牧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