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看着那个婴儿——叶安,长大了很多,不是上次那个皱巴巴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小东西了。白白净净,胖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颗核桃。她伸出手,叶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力气很大,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他喜欢你。”叶知秋的媳妇笑着说。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那瞬间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孩子,是她亲手从娘胎里接出来的,他的第一条脐带是她剪的,他的第一声啼哭是她听到的。他的命,和她连在一起。
“安儿,”她轻声说,“我是姑姑。”
婴儿看着她,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朵花。
百日宴很热闹。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桌亲戚和邻居。孙思归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深山老林里经年不化的雪水浸润过的黑石子。沈昭宁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地面上,久久没有起来。
孙思归把她拉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瘦了。”
沈昭宁笑了。“师父,您也瘦了。”
“老了。”孙思归摆了摆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看着她身后的沈昭华、白芷、白薇。“你的学生?”
“嗯。”沈昭宁把她们叫过来,“这是白芷,这是白薇。白芷手稳,心细,适合做助手。白薇悟性好,学得快,就是性子急。白芷是她姐姐,比她大三岁。”
孙思归看着白薇。“你学医多久了?”
“快一年了。”白薇的声音有些发抖。
孙思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白薇的脸上停了一下。他在找什么,在判断什么,在心里给她打了一个分数。沈昭宁不知道他打了多少分,但知道他打分了——因为老人家看人的目光,她太熟悉了。
宴席上,叶知秋抱着安儿,挨桌敬酒。安儿很乖,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人,看到谁就冲谁笑。有人捏他的脸蛋,他不躲;有人摸他的头,他也不躲,就是笑。沈昭华抱着他舍不得撒手,抱了很久,抱到手臂酸了才还给叶知秋。
沈昭宁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切。叶知秋在敬酒,叶知秋的媳妇在招呼客人,孙思归在和几个老人说话,沈昭华在逗安儿,白芷在帮周嬷嬷端菜,白薇在院子里看枣树。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幅画,画里的人都很幸福,画外的她也很幸福。
宴席散后,沈昭宁去找孙思归。老人家坐在枣树下,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手里拿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师父。”
“嗯。”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师父,我有话想跟您说。”
“说吧。”
“我想把天机术传给更多的人。”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不只是医学堂的学生。我想把苏念卿手稿里的东西整理出来,编成书,让更多的人看到、学到、用到。”
孙思归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你知道你师祖苏念卿为什么把这本手稿藏起来,不让人看吗?”
“知道。因为她怕被有心人利用。”
“你不怕?”
“怕。”沈昭宁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看握刀的人是谁。天机术也是一样。”
孙思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枣树的影子从这一边挪到了另一边。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又归于沉寂。
“你去做。”他最终说,“你比你师祖强。她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秦牧,有陆弘文,有皇帝,有你妹妹,有你的学生。你身后站着的人,比她多。”
沈昭宁的眼眶一热。“师父,谢谢您。”
孙思归摆了摆手,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屋里走去。月光下,他的背影佝偻而缓慢,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两年前他站在药庐门口送她的样子。
“师父。”她喊了一声。
孙思归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要保重身体。”
孙思归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屋里。
沈昭宁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