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翻开卷宗的下一页,取出一份供状,举到周崇安面前。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有红手印,还有签字画押。
“这是你的心腹周虎的供状。他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你让他杀过人、放过火、灭过口。包括一年半前镇南侯府庶长女沈昭宁坠崖一案,也是你指使的。周虎已经被收监,随时可以上堂对质。你要不要听听他都交代了什么?”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有想到胡直会在这里提到她的案子。她抬起头,透过帽檐的阴影看向周崇安。
周崇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的愤怒。他的眼角跳了几下,嘴角微微抽搐,目光从平静变成了阴鸷——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吐着信子,竖起脖子,准备做最后的反击。
“周虎?”他冷笑了一声,笑声干涩而刺耳,“一个被周家赶出去的叛徒,一个投靠了秦牧的叛徒,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说得出来的叛徒——他的话能信?你们拿了这么一个东西来定我的罪,不怕天下人笑话?”
胡直没有理会他的狡辩。他一拍惊堂木,宣布休堂,明日再审。惊堂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像一个句号,为今天的审判画上了终止符。
周崇安被带了下去。两个衙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的膝盖似乎跪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推开衙役的手,自己站稳了,挺直了脊背,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出了大堂。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丧钟,又像心跳,在沈昭宁的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沈昭宁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胡直面前,抱拳行了一礼。“胡大人,辛苦了。”
胡直抬起头,看到她,连忙站起来还礼。“沈大夫,您怎么来了?陛下不是说——”
“陛下让我来看。”沈昭宁说,“不是看审得怎么样,是看周崇安的反应。他的态度、他的言辞、他的软肋——这些都要告诉陛下。陛下要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审。”
胡直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审周崇安这样的人,比打一场仗还累。“周崇安不会认罪的。”他叹了口气,“他这个人,骨头硬得很。我审了一辈子案子,没见过这么硬的。”
沈昭宁看着周崇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走廊尽头一片漆黑,只有侍卫的甲胄在烛光中偶尔闪一下。“骨头硬不怕。证据硬就行。”
从刑部出来,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温暖和花草的清香。沈昭宁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今晚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铺满了整片天幕。她忽然想起在药谷的时候,孙思归教她观星,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一步都不会错。那时候她觉得这只是一个老人的感慨,现在觉得,人生也是这样。看似杂乱无章,从药谷到柳河镇,从柳河镇到京城,从青鸾堂到太医院,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但回头看,每一步都走在既定的轨道上,每一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扳倒周家。
现在,这个目标终于要达成了。
但她没有感到喜悦,也没有感到轻松。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但已经没有力气欢呼了。她只想坐下来,歇一歇,喝一口水,什么都不想。
她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走在午夜的街道上,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而有节奏。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经历了太多风浪的古城。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几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晃。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摇摇晃晃的,像摇篮。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跌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沉的睡眠里。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