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落幕
四月二十三,宜出行、宜嫁娶、忌破土。周崇安案终审。
天还没亮,沈昭宁就醒了。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睡眠中拽出来的——像是有只手在她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不重,但足以让心脏漏跳一拍。她躺在太医院小屋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房梁上的彩绘已经褪色了,模糊的龙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洗漱。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脑子瞬间清醒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月白色的褙子,青色的丝绦,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不是因为她要见什么人,而是她觉得,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应该穿得整齐一些。
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她看到镜中的自己。面容比进宫前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一笔水墨,怎么遮都遮不住。但眼睛比从前更亮了,那是一种被风霜磨砺过后的光,不再柔和,不再遮掩,而是锋芒毕露。她放下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了一个字:“走。”
刑部大堂外的广场上,天不亮就聚满了人。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就连两边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要来看周崇安的下场——这个大梁最有权势的人,这个让他们恨了二十年的贪官,这个把他们血汗钱装进自己口袋的蛀虫,今天终于要得到应有的惩罚。有人带了烂菜叶和臭鸡蛋,准备等周崇安经过的时候砸过去;有人带了香烛纸钱,说要告慰那些被周家害死的冤魂;还有人什么都没带,就是来看一眼,看一眼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是怎么跪下来的。
沈昭宁是从侧门进去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堂里灯火通明,三司主官已经就座。胡直坐在正中,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左右,三人面色凝重,像三尊庙里的泥塑,一动不动。旁听席上坐满了朝中重臣——秦牧坐在最前排,双臂环抱,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腰间的长剑搁在膝盖上,剑鞘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陆弘文坐在第二排,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沈昭宁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坐下。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秦牧的冷峻,陆弘文的沉静,胡直的严肃,还有那些旁听官员们复杂的神色。有人的幸灾乐祸,有人的兔死狐悲,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暗自窃喜。
“带人犯!”
周崇安被带了上来。这一次他穿着囚服,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脚上的脚镣比上次更重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他的面容比上次过堂时更加苍老了,眼袋垂得像两个水袋,颧骨高高耸起,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枝干还在,但已经没有生气了。
他被按着跪在了公案前。
胡直翻开卷宗,开始宣读判决书。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崇安,祖籍承恩府,永和三年袭承恩公爵。历任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身居高位三十余年,不思报国,辜负圣恩。”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有人压抑的呼吸声。
“贪污军费,折银八百三十七万两。卖官鬻爵,共计五十九人。私藏甲胄、兵器,共计一百二十七件。勾结北狄,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胡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个老官吏对另一个老官吏的最后的尊重。
“依大梁律,判处周崇安——斩立决。抄没家产,周氏宗族凡有职衔者一律革职,流放三千里。周崇安之女、皇后周氏,废为庶人,幽禁冷宫。太子周承恩,废为庶人,交宗正寺抚养。”
判决书念完了。
大堂里一片死寂,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身上,像无数把锋利的刀,要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千刀万剐。周崇安跪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他的脊背终于弯了,不是被衙役按的,是自己弯的。他的头低垂着,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在想他二十年的权倾朝野?在想他一手策划的千秋大业?在想皇后的女儿、太子的外孙、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门生故吏?还是在想,这一切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没有人知道。
沈昭宁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背影。她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怜悯。她只看到一个人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周崇安被带了下去。他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个衙役扶了他一把。他推开衙役的手,自己站稳了,挺直了脊背。那脊背在囚服下显得格外单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出了大堂。脚镣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丧钟,又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