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风眼
四月十五,阳光晴好,甜水巷的石榴花开了第一朵。
那朵花开在青鸾堂后院那棵老石榴树的最高枝头,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红得像一团火,在阳光下灼灼地烧着。沈昭华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新种的薄荷松土。薄荷是半个月前种的,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掐一片放在鼻尖闻,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小心翼翼地把土块碾碎,把杂草拔掉,根须不能伤着薄荷的嫩根。但其实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薄荷上——她在等姐姐。
周嬷嬷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喊了一声:“沈姑娘,面好了!再不吃就坨了!”
沈昭华应了一声“来了”,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往灶房走。刚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一笔水墨,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姐姐!”沈昭华喊了一声,顾不上满手的泥,扑过去抱住了她。
沈昭宁被妹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节奏。沈昭华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把脸埋在姐姐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些天一个人撑着医馆时不敢流露出来的所有情绪:“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一封信都不给我写……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沈昭宁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连日未眠的疲惫,但语气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把手覆在妹妹的头发上,感受着那细软的发丝从指间滑过。“皇帝让我查周家,所以我不能给你写信,怕被人截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每一封进出的信都要经过内廷审核,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看到,都可能成为把柄。”
沈昭华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查周家?你一个人?”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惊惧和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沈昭宁拉着妹妹的手,走到石榴树下,在石凳上坐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热,坐上去很舒服。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碎金般落在她们身上,在她们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秦牧,有陆弘文,有刘文翰,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朵刚开的石榴花上,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皇帝。”
沈昭华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张,半晌没有合拢。“皇帝让你查他自己的岳父?”
“是。”沈昭宁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他知道周家有鬼,但他不敢动。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不知道能信谁。朝堂上那些人,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他需要一个不是任何派系的人,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人,一个只对病人负责的大夫。所以,他选了我。”
沈昭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石榴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忽明忽暗。然后她忽然转过身,面朝姐姐,一字一句地问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
“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只是为了查周家吗?还是说,你想的比这个更大?”
沈昭宁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杏核眼里没有了从前的怯懦和依赖,没有了小时候被欺负时只会躲在她身后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见过风浪、经过挫折、依然站立不倒的人才有的光。坚定、清醒、不卑不亢。她忽然意识到,妹妹真的长大了。
“我想让青鸾堂成为京城最大的医馆。”沈昭宁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只是给穷人看病,也给富人看病,给官员看病,给皇亲国戚看病。我想让‘青鸾’这两个字,成为大梁医术的代名词。我想让所有女子看到——女子可以不是谁的附庸,女子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活着,不需要依靠父亲、丈夫、儿子来定义自己是谁。”
她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比从前粗糙了一些,虎口有持针磨出来的薄茧,指尖有草药染上的淡淡黄渍,但很温暖。“我想让娘亲在天上看到,她的女儿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沈昭华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哭,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我呢?”
“你要把青鸾堂撑起来。”沈昭宁说,“我在宫里查周家,你在宫外撑着医馆。你是我的后路,也是我的底气。有你在,我就没有后顾之忧。我知道外面有一个地方是我的,有一群病人需要我,有一个妹妹在等我回家。”
沈昭华看着姐姐的眼睛,里面有泪光,也有坚定,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感情,最终只汇成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宁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宫里,一半在宫外。在宫里,她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医女,每天请脉、开方、煎药,在御书房和寝宫之间来回奔波,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宫外,她是青鸾堂的大夫、查周家的密使、秦牧和陆弘文之间的联络人、三条线交汇的枢纽。
秦牧提供军中的情报——周家与北狄往来的密信抄本,一封一封,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周家在军中的暗桩名单,分布在北境、南境、京畿三大军区,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周家私下调动兵马的迹象,哪些将领被收买、哪些关卡被买通、哪些驿站在暗中配合。陆弘文提供朝堂上的情报——周家党羽的名单,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小吏,密密麻麻写了三大页;周家在各地的产业,田庄、商铺、钱庄,星罗棋布遍布全国;周家与官员的往来账目,每一笔贿赂都记录在案,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最后是周明义——刑部侍郎,周家的远亲,在这次清算中没有被牵连,因为他早在半年前就暗中投靠了陆弘文。他提供的证据最致命,最触目惊心,最让沈昭宁夜不能寐——周家地下钱庄的完整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周崇安贪污军费,总金额超过八百万两白银。
八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