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华的手开始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前几天还在银针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不是因为自己害怕而发抖,是因为她想到了姐姐。姐姐在宫里。在周崇安和皇后眼皮底下。在他们动手的时候,姐姐会是第一个被控制的人,因为她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医女,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是周家必须拔掉的钉子。
“你们为什么不去告诉皇帝?”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尖锐而急切,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告诉皇帝?”秦牧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不带一丝温度,“皇帝现在谁都不敢信。周崇安是他岳父,太子是他儿子。你去跟他说‘你岳父要反’,他信谁?信你?还是信他岳父?没有铁证,说多少都是白说。不但没有用,还会打草惊蛇。”
“证据呢?你们不是有证据吗?查了这么久,查了这么多——”
“有。”陆弘文用手拍了拍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书,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我们查到的所有证据——贪污军费、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勾结北狄。但这些东西只能定他贪赃枉法之罪,定不了他谋反。谋反需要铁证——比如他调兵遣将的密令、他跟北狄往来的原始信件、他举事的具体计划、他的同党名单。这些东西,我们还没有拿到。”
沈昭华盯着那摞文书,目光像要把那些纸张烧穿。
“它们在哪儿?”
陆弘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看着岸上最后一个能救他的人。那个眼神让沈昭华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在承恩公府后院的地下密室里。”
承恩公府。那个她从小就恐惧的地方。那个她每次经过都会绕道走的地方。那个吞了她娘亲的命、吞了她姐姐的记忆、吞了无数人家破人亡的黑暗深渊。此刻,它像一个巨大的怪兽,盘踞在京城的心脏位置,而她的姐姐,正在怪兽的肚子里。
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上,撑在那摞冰冷的文书上。
“我要去找我姐姐。”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秦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又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你姐姐在宫里,有皇帝在身边,暂时安全。周崇安要反,第一步不是杀皇帝——是控制皇帝。他会先逼皇帝退位,让太子登基,然后再‘处理’皇帝。在此之前,你姐姐不会有事,因为她是皇帝身边的人,杀了她会打草惊蛇。所以她现在还是安全的。”
沈昭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秦牧说得对。她去了,不但帮不了姐姐,还会成为姐姐的累赘。她会在承恩公府门前被抓,会被当作人质来威胁姐姐,会让姐姐在关键时刻分心。她不能去。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弘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半个头,但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小树。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沈大夫,你的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聪明的女子。她一个人在宫里,面对的不止是周崇安,还有皇后。但她没有退缩。她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她没有后悔过。我们要做的,不是冲进去给她添乱,而是在外面做好她能倚仗的援军。她在里面打,我们在外面接。这样才能赢。”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陆弘文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那是见过太多世面、经过太多风浪的人才有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发抖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平稳下来了,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至少不发抖了。
陆弘文和秦牧对视了一眼。秦牧微微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着。”陆弘文说,“等消息。如果宫里出事,我们需要有人去甜水巷接应沈大夫——如果你姐姐能逃出来,她一定会先回青鸾堂。你在那里等她。”
“好。”
沈昭华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那把椅子,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脱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往下滴,在椅子下面汇成一小滩水。她把药箱放在膝头,紧紧地抱在怀里,两只手抱住箱体,像抱住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外面,暴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远处隐约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滚、咆哮、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天际,惨白的光在一瞬间照亮整个院子,将檐角、石阶、雨幕照得如同白昼,又在下一瞬归于黑暗。
沈昭华抱着药箱,望着窗外的雨幕,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
姐姐,你一定要没事。
你说过不会再离开的。
你说到就要做到。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