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暴雨
三月的最后一天,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细沙,打在瓦片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到了午后,雨势骤然加大,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低洼处的巷子变成了临时河道,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哗哗地往低处流。青鸾堂门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在风雨中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像是预感到什么不祥之兆。
沈昭华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今天病人不多,上午来的那几个看完后,下午就再也没有人上门了——这样的天气,连病人都懒得出门。她让周嬷嬷和陈学徒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诊桌前,对着一盏孤灯抄方子。
外面风雨大作,屋子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抄着抄着,笔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细布袍子,面料本是寻常衣料,但被水浸透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而紧绷的身形,像一把绷紧了的弓。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浆,鞋底似乎还磨破了一处,露出里面发白的衬布。脸被雨水打得模糊,但沈昭华还是认出了他——不是病人,是姐姐身边的一个人。她见过他两次,一次是送信,一次是送药材。他从不报姓名,姐姐叫他“阿九”。
“沈大夫让我来接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紧迫感,“收拾一下,跟我走。什么都别问,快。”
沈昭华手里还攥着笔,笔尖的墨汁滴在方子上,在“当归”两个字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像一朵黑色的花。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姐姐说过——“如果有一天阿九来接你,什么都不要问,跟他走。”这句话姐姐只说了一遍,但她记得每一个字,记得姐姐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的、像是在交代后事的表情。
她放下笔,从衣架上扯了一件蓑衣披上,又想了想,把药箱也拎了起来。药箱不重,但里面有银针、有急救的药粉、有止血的白药——万一姐姐受伤了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敢深想,快步跟着阿九冲进了雨幕中。
雨水打在脸上,疼得像被人扇耳光。蓑衣只能护住上半身,裙摆和鞋子瞬间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沈昭华眯着眼睛,努力跟上阿九的步伐。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脚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了好几个趔趄,差点摔倒。
“阿九,我姐姐出什么事了?”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
阿九没有回答。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后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流,在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线。
他带着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七拐八拐,穿过崇仁坊那条积水的巷子,绕过尚书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黑门前停下。门很旧了,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他扣了扣门,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又是一长一短。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也是一个穿灰衣的男人,面容普通,眼神警觉,阿九对他点了点头,那人便侧身让开了路。
沈昭华跟着阿九走进去,眼前是一个她从未来过的院落——不,不是院落,是一处暗桩。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朴素得不起眼。正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秦牧和陆弘文都在。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方桌两侧,桌上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盏油灯和一摞厚厚的文书。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两棵并肩而立的老树。秦牧穿着一件玄色圆领袍,头发整齐地束着,面容沉稳如常,腰间的长剑搁在桌边,剑鞘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陆弘文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白发从冠中逃出来,垂在耳侧,眼袋比平时更深了,眼下的青黑浓重如墨,像是一夜没睡。
沈昭华的到来让陆弘文微微皱了皱眉——在他看来,这个地方不该让一个年轻的姑娘涉足。但秦牧似乎早已预料到,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声音平静如水,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大夫,你坐那边。”
“我姐姐呢?”沈昭华没有坐。她站在门口,雨水从蓑衣上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眶是干的。姐姐教过她——越是在危急的时候,越不能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在宫里。”秦牧说,“今晚有大事要发生。她让我把你接到这里来,是为了你的安全。”
沈昭华的脸色微微泛白。大事。能让秦牧和陆弘文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能让姐姐连夜把她转移到这里来的“大事”,不会是小打小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提手,指节泛白。
“什么大事?”
秦牧和陆弘文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里,有太多沈昭华读不懂的东西——权衡、犹豫、最后是决断。陆弘文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因为茶水的苦涩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事。
“周崇安要反。”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同时扎进了沈昭华的耳朵里。她的腿一软,药箱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本能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指尖紧紧扣着桌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周崇安要反。承恩公,皇后的父亲,皇帝的岳父,大梁最有权力的人——要造反。不是争权,不是夺利,是造他自己的女婿、大梁天子的反。
“他不是要造皇帝的反。”陆弘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他是要废了皇帝,立自己的外孙——太子周承恩——为新帝。太子今年才五岁,登基之后就是傀儡。大梁的江山,从此就姓周了。”
沈昭华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陆弘文翻开桌上的文书,抽出其中一份,递到她面前。是一封密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韧,摸上去光滑如镜。墨色青黑,落款处盖着周崇安的私印——那方“承恩公印”四字篆文,沈昭华在侯府见过无数次,不可能认错。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五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北狄已出兵,京城空虚。太子即位在即,请叔父速来相助。”
收信人是一个沈昭华不认识的名字——“耶律齐”。但陆弘文的解释让她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这封信是周崇安写给北狄主帅耶律齐的。他勾结北狄,里应外合。北狄从北边打过来,他从京城内部举事,内外夹击。京城守不住的。京城一破,大梁就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