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秦将军,”她没有回头,“当年我娘把您当学生教。她说您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她相信您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将军。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身后是一片死寂。
沈昭宁没有等他的回答,提起药箱,走进了暮色深处。
赵崇衍说,陆弘文不好见。
这个人官居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每天递帖求见的人能从崇仁坊排到甜水巷。但他几乎不见外人,尤其是——不见来历不明的人。
但沈昭宁不是“来历不明的人”。她是德妃的救命恩人,是皇帝信任的医女,是青鸾堂的大夫。这个身份足够让陆弘文见她一面,但也仅仅是“一面”而已。
见面的地点是陆府的书房。沈昭宁到的时候,陆弘文正在看一份奏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袍子,看起来不像宰相,倒像哪个书院的老先生。
他没有让沈昭宁坐,也没有让丫鬟上茶。他放下奏折,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的镜片上方看过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刮过沈昭宁的脸。
“你就是沈青鸾?”
“是。”
“你救了德妃的命。德妃是我的侄女。按理说我应该谢你。但你是秦牧的人,秦牧是我的政敌。所以这个谢,我不能说。”
沈昭宁站在那里,不卑不亢。“陆相不必谢我。我救德妃娘娘,不是因为她姓陆,是因为她是我的病人。医者父母心,不分派系。”
陆弘文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沈昭宁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觉得,大梁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她没有沉默太久,因为她知道,在这个老人面前,沉默就是示弱。
“北有北狄虎视眈眈,南有藩镇蠢蠢欲动,内有外戚把持朝政、贪腐横行。如果什么都不做,撑不过十年。”
陆弘文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
“十年?你倒是比我乐观。我估摸着,五年,最多五年。”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在等,等陆弘文说出他真正的目的。宰相不会无缘无故见一个医女,更不会无缘无故跟一个医女讨论江山社稷。他见她,一定是有事。
果然,陆弘文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看着她。
“秦牧让你来的?”
“是。”
“他来跟我谈什么?谈合作?谈联手对付周家?”陆弘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跟我斗了十几年,现在忽然要跟我合作,凭什么?凭他能打仗?凭他手里有十万大军?凭他是皇帝的心腹?”
沈昭宁抬起头,直视陆弘文的眼睛。“凭周家要的不是秦牧的命,不是您的命,是大梁的江山。您跟他斗,不管谁输谁赢,大梁的江山还是大梁的江山。周家赢了,大梁的江山就变成北狄的牧场了。陆相,您是读书人,大梁亡了,您的书,您的学生,您的门生故吏——还剩下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陆弘文看着她,久久不语。他的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又像是被人从一场噩梦中推醒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你这个小丫头,胆子不小。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沈昭宁没有退缩。“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陆弘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周崇安挪用军费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有证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所有经手的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我查了他三年,查不到任何把柄。”
沈昭宁的心跳加快了。她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苏念卿的手稿里,关于周家账目的那一页。苏念卿生前花了大量时间去追查周家的账目往来,虽然没有查到实证,但她记录下了所有可疑的线索——哪些商号与周家有异常往来,哪些官员的银钱通过周家的渠道流通,哪些年份的军费支出与战况明显不符。
那些线索,在她手里已经放了很久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拿出来。现在,时机到了。
“陆相,如果我说,我有线索呢?”
陆弘文猛地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几乎能把人刺穿。
“什么线索?”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那是她从苏念卿手稿中摘抄出来的、与周家账目相关的部分,重新整理、归纳、条分缕析,用她自己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每一笔可疑的账目都标注了时间、金额、经手人、可能的去向。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指向周家的链条。
陆弘文拿起那卷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念卿。”沈昭宁没有隐瞒,“苏念卿是我的师祖。”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