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庄子上传来消息,说姐姐她……她失足坠崖了。”
失足坠崖。
沈昭宁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失足。是被人推下去的。她的后背还记得那个手掌印,五指分明,用力极大。有人编造了“失足坠崖”的谎言,掩盖了一场谋杀。
“他们说没有找到尸体。”沈昭华的声音已经低到了尘埃里,“他们说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不可能活着。他们给姐姐办了葬礼,立了衣冠冢。我去了,跪在坟前哭了一整天。后来周氏派人来把我拖走了,说‘一个侯府小姐,跪在一个庶女的坟前,成何体统’。”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再也止不住了,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回来之后就病了。一开始只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后来就开始发烧、恶心、身上发□□上的郎中说我是‘忧思过度,伤了肝脾’,但我知道不是——我是心疼的。我心疼我姐姐。她这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小时候没了娘,被送走,在庄子上吃苦,最后连命都没了。她才十七岁啊,青鸾姐姐,她才十七岁!”
沈昭宁坐在那里,浑身上下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动弹不得。
十七岁。
她坠崖的时候,十七岁。
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要断气的女孩,是她妹妹。是她在马车里发誓一定会回来的那个妹妹。是她没有保护好、没有兑现承诺、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妹妹。
她想说“昭华,我在这里,我没有死,我就是你姐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哽咽,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不是现在。
她还没有想好。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找回所有的记忆,还不知道是谁把她推下悬崖,不知道周氏为什么要杀她,不知道镇南侯府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如果她现在说出真相,会发生什么?昭华会告诉她那个家更多的事情,会求她回去,会把她重新拖进那个想要她命的漩涡里。
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你姐姐……”沈昭宁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她一定也很想你。”
沈昭华哭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想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她一个人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死了都没人知道——我甚至不能给她烧纸,因为周氏说‘没得晦气’——”
沈昭宁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华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她将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像小时候那样——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但她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妹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母亲抚摸孩子,像姐姐抚摸妹妹。
“她会希望你好好活着。”沈昭宁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她不会想看到你为了她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沈昭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说得对。”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看见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我后面跑,喊我‘妹妹、妹妹’……”
沈昭宁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妹妹面前哭。她是大夫,她是姐姐,她必须是那个撑住的人。
“等你好了,”她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你可以做一件事来纪念她。”
“什么事?”
“替她活。”沈昭宁说,“替她把没有过完的日子过完,替她把没有看过的风景看过,替她把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你活得越好,她在地下就越安心。”
沈昭华怔怔地看着她,泪水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青鸾姐姐,”她忽然说,“你说话的样子,好像她。”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缩。
“像谁?”
“像我姐姐。”沈昭华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去,“你的眼睛,你说话的语调,你握我的手的方式——都像她。我刚才给你讲那些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以为你就是她。”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杏核眼里有泪光、有悲伤、有思念,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卑微的希望。那希望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但还没有灭。
她差一点就要说了。
差一点就要说出“我就是沈昭宁,我就是你姐姐,我没有死”。
但她没有。
因为她看见了——在妹妹眼底最深处,除了希望,还有恐惧。恐惧再次相信,再次希望,再次失去。如果她现在说出真相,万一将来她又死了呢?万一那个推她下悬崖的人知道她还活着,再来杀她一次呢?她要让妹妹再经历一次失去姐姐的痛苦吗?
不。
她做不到。
“你姐姐在天有灵,”沈昭宁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会很高兴你这么说。”
沈昭华看了她很久,那盏快要熄灭的灯慢慢地、慢慢地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昭宁回到西厢,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失明的人忽然看见了光,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光。
她有妹妹。
她的妹妹没有忘记她。
她的妹妹为了她,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而她,坐在妹妹面前,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流泪的眼睛,听着她哽咽的声音——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对不起。”她在黑暗中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昭华,对不起。姐姐不是不想认你,是还不能。再等等我,等我找到答案,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保护好你——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亲口告诉你。”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
远处东厢的灯还亮着。沈昭华还没有睡。
也许她也在想她的姐姐。
也许她也在黑暗中小声说着什么。
只是隔着一道院墙,谁也听不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