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相认
妹妹醒来后的第三天,终于有力气坐起来了。
沈昭宁端着一碗红枣山药粥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半靠在床头的被褥上,正盯着窗外出神。冬日的阳光透过糊窗的棉纸,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将那层蜡黄又冲淡了几分。三天前那张几乎辨认不出模样的脸,渐渐显露出了本来的轮廓——鹅蛋脸,尖下巴,眉目间有一种江南水乡般的温婉。
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一瞬,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那张脸好看——而是因为那张脸让她觉得眼熟。不是“见过”的眼熟,而是“照镜子”的那种眼熟。她们的眼睛、鼻子、下巴的弧线,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枚钱币,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但纹路完全相同。
她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妹妹转过头看她,那双杏核眼里还有几分虚弱的水光,但已经比三天前清亮了许多。
“好多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头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就是……浑身没力气,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了一遍。”
沈昭宁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因为你的身体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气血两虚,至少要调养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先把粥喝了,我加了山药和红枣,补气养血的。”
妹妹没有去端粥碗,而是定定地看着她。
那种目光沈昭宁这几天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目光,而是更深的、更执拗的、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的目光。每一次沈昭宁给她诊脉、喂药、换衣裳的时候,她都这样看着她,看得沈昭宁心里发虚,又发酸。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妹妹说。
“青鸾。”沈昭宁说。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不是“沈昭宁”,是“青鸾”。孙思归给她取的名字,药谷的名字,和那个被推下悬崖的沈昭宁无关的名字。
“青鸾。”妹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西山经》里说,青鸾是西王母的信使,能飞越昆仑,传递天命。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对你寄予厚望。”
沈昭宁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我叫沈昭华。”妹妹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京城镇南侯府的三小姐。”
镇南侯府。
四个字像四根针,同时扎进了沈昭宁的太阳穴。不是疼,是一种剧烈的、无法忽视的震动——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猛烈地撞击一扇紧闭的门,一下,又一下,门在颤抖,门栓在松动,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想要冲出来。
“镇南侯府。”她听见自己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平板得像在背书。
“你听说过?”沈昭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沈昭宁很快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气势。”
沈昭华的目光黯淡了几分,但她没有追问,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粥很烫,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吹很久。沈昭宁就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捧碗的手指——那双手和她的一样,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只是比她的小了一圈。
粥喝到一半,沈昭华忽然停下来,把碗放在膝头,抬起头看着沈昭宁。
“青鸾姐姐,”她叫得很自然,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你听我说一个故事好不好?”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声音纹丝不动:“你说。”
沈昭华低下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睫毛,又从她的睫毛移到她瘦削的肩头。
“我有一个姐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太久、终于憋不住了的秘密,“嫡亲的姐姐,同一个娘亲生的。她比我大三岁,叫沈昭宁。”
沈昭宁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昭宁。
沈昭宁。
她的名字。
原来她的名字叫沈昭宁。
“我娘生了我之后就落了病,没几年就过世了。”沈昭华的声音在继续,带着一种淡淡的、被时间磨钝了的悲伤,“我那时候太小,还不记事。关于娘亲的一切,都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娘亲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会绣芍药花,绣出来的花瓣像是能滴出水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还是在继续。
“我姐姐只比我大三岁,但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我摔跤了她扶我,我被欺负了她护我,我哭了她哄我。我记得有一次,侯府的嫡母——哦,就是侯爷的正妻周氏——不许我去给娘亲上坟,说‘一个庶出的丫头,没得污了祖宗的地方’。我姐姐那年才六岁,她拉着我的手,当着周氏的面说:‘我娘是明媒正娶的平妻,我和妹妹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小姐,谁也不能拦着我们去给娘亲磕头。’”
沈昭宁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她不记得这些。
但她相信它们是真的。因为她的身体记得——那种护着妹妹的本能,那种被欺负了也要挺直腰杆的倔强,那种六岁就敢跟嫡母顶嘴的胆量——这些都还在,都刻在她的骨头里,不需要记忆来证明。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后来姐姐被送走了。”沈昭华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周氏说我姐姐‘克亲’,命硬,留在府里不吉利,要把她送到庄子上去。那年姐姐七岁,我四岁。我记得那天早上,马车停在门口,姐姐被塞进车里,我追在后面跑,跑得鞋子都掉了,哭得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人理我。马车越走越远,我一直追到巷子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知道姐姐走了,我不要姐姐走——”
她说不下去了,粥碗从膝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白色的粥溅了一地,溅在她的被褥上,溅在沈昭宁的衣摆上。
沈昭宁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流过下巴,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她看见了。
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清晰的、完整的、带着声音和气味和温度的画面——
她看见了那个四岁的小女孩,赤着脚,追在马车后面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女孩的鞋跑掉了,白袜子踩在泥水里,脏得不成样子。她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喊着“姐姐你别走、姐姐你回来、姐姐——”
马车里,七岁的沈昭宁把脸埋在车窗的帘子后面,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的另一只手攥着妹妹送给她的那枚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她听见妹妹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车轮的辘辘声和街市的喧嚣声彻底淹没。
她在心里说:妹妹别哭,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但她没有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
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什么事她暂时还想不起来——但她知道,她没有兑现那个承诺。
“后来呢?”沈昭宁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沈昭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后来我长大了,托人打听姐姐的下落。有人说她在那边的庄子上过得不好,周氏克扣她的吃穿用度,连个像样的先生都不给她请。也有人说她偷偷跟着庄子上一个老大夫学了医术——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姐姐从小就对医术感兴趣,她六岁的时候就会给受伤的小鸟包扎,还说长大了要当大夫,救很多很多人。”
沈昭宁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老大夫。医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那一身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医术是怎么回事——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天赋异禀,是她真的学过。在她被送到庄子上的那些年里,有一个老大夫,教了她医术。
“然后呢?”她问。
“然后……”沈昭华的声音猛地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用力地吞咽了几下,才勉强说出了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