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悠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再醒来时，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很陌生了。

海边公路宽阔得像永无边界，隐隐可以看到海面自地平线上露出。上世纪五十年代，垮掉的一代也是这样开着皮卡穿过北美大陆，在路上诞生了公路文学的鼻祖。

熟悉的旋律依旧在车厢里回荡着，夏悠掀开外套，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像是出神，又像是在专注地倾听歌声，突然扭头过去没头没脑地说：“把手给我一下。”

“？”越前龙马不明就里，但还是用左手握住方向盘，摊开右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夏悠也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按在了他的手掌中。从外表来看，她肤色白皙，手指纤细，像一只忽然动起来的瓷白人偶。她眷恋地将五指扣入他的五指缝隙之中，主动和他十指紧扣。

保持着这样一个暧昧而执着的姿势，夏悠侧过肩膀，越过了中控。她凝视着越前龙马的眼睛，诅咒那般低声喃喃道：

“冲下去吧。龙马。”

不知从何时起，夏悠的眼睛失去了高光，玩偶一样空洞无神。那双点漆似的眼眸幽幽地注视着越前龙马。她仿佛浑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冲下去吧，龙马。”

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们已经不会再有第二个同一天了，为什么不在这个人生中最灿烂的一天，像末路狂花的结尾那样，我们大笑着冲出公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坠落到悬崖下摔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再不分离，永远永远地将这一天，从瞬间延续为幸福的永恒呢？

女孩的眼波流转，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扑簌的树影，在她眼下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在下一刻就让想法变成现实。

明明应该是想也不想就拒绝的话，但以越前龙马的敏锐，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威胁。

他平静地回头看了看夏悠的脸，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扣在手中，指腹擦过了那枚蓝宝石戒指。越前龙马反问道：“这就是你期待的吗？”

“骗你的。”

诡谲的气氛突然就消失了，一瞬间夏悠就从越界的位置退回了副驾驶，她嘿嘿直笑，好像是觉得自己讲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笑话。

她捡起外套盖住了自己的脸，自越前龙马手中抽回手——她用了点力才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中抽出来，轻轻地说：“我才舍不得呢。”

她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件事，把外套兜头一罩，再次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有人隔着外套的布料，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我所爱上的，到底是谁呢？

模模糊糊地，夏悠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越前龙马”这个人的时候，彼时她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少女，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她就这辈子第一次跑出了瓦里安。

那一次似乎也和现在一样，昏昏沉沉地抱着印有对方相关信息的杂志周刊，一个人在飞机靠窗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飞机正在穿过云层。距离地球表面一万八千米的高空上，十二三岁的夏悠凝视着翻涌在身下蓬松的云朵。

当你意识到你会见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的时候，也许会觉得自己应该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当时，心里唯一的念头，其实只有一句话——

找到你了。

这实在太不体面、太不□□了。其实也许我真的该再狠心……嗯，像大姐一样。夏悠胡思乱想，永远到底是什么呢？爱和恨都转瞬即逝，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亡还有什么是真正的永远呢？如果不像大姐那样将他收藏起来，也许下一个瞬间他就会像个泡影那样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哦？

可惜实际上也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舍不得。

从见到第一眼起，就舍不得他受到任何伤害的人。初次见面时舍不得，于是从那以后再也不能允许有任何威胁到他的事情发生……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不，不仅仅是受到伤害，她想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他希望得到的东西都捧给他。夏悠想要他永远年少无畏，永远一往无前，永远和今天一样意气风发——

永远是他自己。

他就当越前龙马就可以了。其余的是我自己的事情，夏悠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蜷缩得更加舒服一点。她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心说搞不好我就是为了维护这件事，所以才会才来到这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