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是一声粗犷的指纹声。
“你就说,你敢不敢让我进你的房间?!”
谢岷抬眸。
一个光头,对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冷笑了声:“敢不敢让我见识见识,你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脏东西!”
“什么叫脏东西!”
小个子显然也是隐忍到了极限,声音大声且颤抖:“而且我为什么非得让你进去?这是我的隐私!”
“我们都在这艘船上,都交了晶核,难道谁就比谁高贵吗?!”
“嗤。”
光头的嘴唇勾勒下,浮现出一抹轻蔑的表情。
“那种怪物,不就是低人一等吗?”
小个子脸一百。
光头满意地扫了眼越来越多的人,忽然得意地大笑,扬声道:“那我问你,你敢不敢告诉所有人,你所谓的隐私——就是在房间里私藏了一个使魔?!!”
周围有几个乘客倒吸了口凉气。
就连常令也忍不住惊讶看过去。
看见这么多目光,光头耸耸肩,心里有隐秘的窃喜。
只是这份窃喜很快就被打碎。
肖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两个人拉开,赔脸对小个子笑道:“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们的失误,没能及时保护好你。”
“——至于这位客人。”
肖源回头,神情微冷,“这里不是东大陆,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使魔和伪神,况且,你的讨厌,也不能成为你随意攻击别人的理由。”
“还是说,”肖源微微抬下巴,目光像刺透了某些东西,“说什么讨厌,其实只是随便找了个由头,肆意发泄自己的怒火呢?”
“靠!你什么意思?你在搞笑吗,你是觉得那种下贱的东西应该和我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吗——啊!”
一声剧烈的惨叫平地炸开!
所有人惊骇地望着光头。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大约有两人宽的海鸟,凭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两爪子抓上光头的脑袋,把光头的双眼抓得鲜血淋漓!
光头扣着眼睛弯腰,脸上痛苦扭曲地咒骂道:“畜生!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这群不分是非、颠倒黑白的人就这样一辈子蒙蔽在鼓里,然后被整死吧!”
肖源平静地看着光头:“只要不伤害到别人,每个人……都有生活在社会里的权利。”
此刻,海鸟长啸一声,叫声嘹亮,它扇动庞大的翅膀,掀起一阵风浪。
大家眼睛一闭,再睁开时,轮船之下,传来了一声不清晰的闷响。
那海鸟又扇动翅膀回来,身体极速缩小,大家才发现,这只海鸟,竟然是刚刚在旁边默默端食物的船员。
所有人皆是一惊。
先遣者?……不,没有能变身的先遣者,这更像使魔,可使魔不是不能够保持理智,只知道伤害人类吗?
“别慌,各位。”
肖源摸了摸那个船员的头,朝着在座的所有人莞尔一笑。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很抱歉现在才告诉大家。”
不知不觉之间,那些船员围在了生活区,每一个船员身上都穿着黑蓝色条纹的衣服。
什么东西刷的展开。
常令本来偷偷地躲在谢岷后面,看到这一幕,立马上前,把谢岷拦在自己身后,紧紧护住。
谢岷瞥了一眼他,把他推开:“离我远点。”
讨厌的东西。
常令又一阵受伤,他不敢说话,只敢默默地退后,幽怨地盯着谢岷:“……”
“放心。”
谢岷扫了眼过去,发现几乎所有的船员都变成了动物……或者不是动物的东西,长满獠牙尖刺,看上去十分可怕。
谢岷淡定吃肉:“他们不会动手。”
一群外强中干的家伙。
常令愣了下:“不会动手?”
这时,生活区里坐着的乘客忽然一片骚乱,有一个乘客站起来说,怒道:“能是否能和我们解释一下——你们的船上怎么有这么多使魔?我们的安全是否能有保障?!!”
“这个问题问得好,”肖源拍拍手,开朗无辜道,“我们从来没说要保证大家的安全呀。”
“……”
“不过别慌!”肖源笑嘻嘻道。
“使魔会随意攻击人,都不过是东大陆的谣传而已……而这些,都是从东大陆逃过来的使魔,但说实话,这个称号承载着太多痛苦的回忆,所以他们更愿意称自己为——”
“使魔人。”
肖源环视一圈,表情感慨悲悯:“他们曾经都是先遣者、是士兵,本来打算为东大陆献上一切,但没想到最后,只是因为变成了有思想的使魔,还要被东大陆榨干最后一丝价值,连死都不能死去。”
“——真是太可怜了,对吧。”
“所以他们逃了出来,在这片海域里,获得了全新的自由。”
肖源舒展开身体,轻声道。
“不过大家放心,他们只是这艘船的普通船员而已,除了他们,这艘船都是先遣者,我们可以充分保证大家的安全。”
安全这两个字顿了下。
所有人都想到了刚才被扔下去的那个光头。
“啊,当然,”肖源笑眯眯,“一定要遵守船上规则,不能随意闹事哦,不然我们可能会使用一点手段。”
在座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威胁震得不敢说一个字。
有的人脸上甚至出现了绝望与后悔的神情。
在这种恐慌之下,那个小个子,脸上却截然相反地表现出惊喜。
他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肖源,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等等……你是说,使魔也能够保留意识吗?!”
肖源舒展的身体锁紧,脸上神色有些微妙,他察觉到,这个人状态有些不对劲。
肖源解释。
“我们没有办法能让所有使魔都保留意识。”
小个子说话都有点哆嗦,他好像要哭出来了,又表现出一股难以置信的韧劲:“那,那,那我的爱人还有机会变正常吗?!”
“……”
肖源一下子有些失语,大概明白了这件事。
他沉默了会,抓住小个子的衣服,把人的衣袖扯上去。
果然,那袖口上全是各种触目惊心的咬痕与抓痕。
一个爱人变成使魔的凄惨故事就这样在脑海里浮现。
“……他会抓你吗?”
小个子的眼神一下子落魄:“我……我一松绑,他就开始咬我。”
“那没办法,这就完全是使魔了,控制不好自己,”肖源轻轻的一句话,仿佛是死亡的宣告。
“使魔人都是从一开始就保持理智的,至少我从没听过,有什么使魔能够后期恢复理智。”
肖源轻轻叹了口气。
“落科也没有能救好你爱人的法子,放弃吧。”
“……”
“哐当。”
膝盖砸地。
就这么一瞬间,大片眼泪压在膝盖下。
原来期待了那么多天,每次看见爱人疯狂的样子,都好想流泪,却还是撑出笑容说,到了落科就能治好你了。
……那么久的精神支柱。
小个子张着嘴,双目变得很空洞,眼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明天的。”
“至少你们曾经有一个美好的过去。”
肖源顿了下:“我在落科三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案例,我劝你,还是尽快放下吧,你的伤口万一感染,在海上也活不下来。”
那一句我们可以帮你处理使魔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正在边角扫地的一个船员,扫着扫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本来惊惧的乘客,眼神里也变得有些疑惑、不解。
肖源伸手,弯下腰去拉小个子:“虽然我这么说有点残酷——我很理解你这种,不舍得爱人的心情,不过你要想清楚,他已经不是你的爱人了。”
“他变成了使魔,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性格,失去了理智,除了那副躯壳,其他的什么东西都变了。”
肖源顿了顿,有些不近人情地说:“你如果真的觉得,这种仅剩空壳的东西,就是你的爱人,那你大可以去找人做一个等身玩偶……”
小个子忽然眼睛一翻,往旁边一倒,整个人像是承受不了悲痛,晕过去了。
肖源一个头快比两个大,连忙回头大喊:“快点!来个医生!看看这个客人是不是伤口感染了!”
“……”
那边吵吵闹闹的。
常令和谢岷就坐在窗边,岁月静好看海吃饭。
船员在混乱中,大火猛炒,煎好了一碗蒜香黄油肉排,以及两盆彩椒酿肉碗,放到眼前——
这可是东大陆吃不到的东西。
东大陆也许会觉得植物有毒,吃植物会致幻、损害身体组织、加快变成使魔——但落科大陆的人只会高声笑道:“哈哈哈,还有这种好事?”
这艘黑船也继承了这种得过且过的精神状态。
常令这次没敢阻拦,就眼巴巴地看着谢岷吃毒植物,不敢说一个字。
他控制不住想要上去扯开谢岷的手——只好转移注意力,可惜频频失败。
谢岷不怕毒的吗,我从来不敢吃这种毒草……肖源说得对……谢岷吃饭的时候,为什么先要舔几下,周围好像有好多人看……
——的确,在他看来,失忆的人,都不能完全算是之前那个人。
常令顿了下,这句话之后,两个话题诡异地并轨在一起。
就像他从来不会把现在这个谢岷,和以前那个谢岷搞混。
他认为区别一个人的方式,应该是从一个人性格、行为、习惯、交际等种种方面入手,而不是什么同一个躯壳,同一个脑子……
可就在这时,谢岷擦了下嘴,忽然开口了。
“不还是那个人吗?”
谢岷用一种非常慢的语调,盯着小个子的地方,幽幽道。
“就算失去记忆、变化物种、进行重组,只要构成这个人的粒子还是这些,还没有消融——
那么这个人,不还是这个人吗?”
“有什么好难受的。”
常令一愣,看向谢岷平静的侧脸,内心陡然升腾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