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过了,外面的光线落下。
谢岷睁开眼睛,不清楚已经过了多久,一秒?一天?一亿年?……应该是没那么长,不然这里的所有生灵都会腐烂掉。谢岷知道,生灵的生命是多么脆弱。
祂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掌覆盖在了脸上。祂逐渐能闻到掌心的味道,很微小。
谢岷睁开眼睛,恍惚地看向外面。
祂的眼珠无比清透倒映着外面的世界——
一滴露水,隔着窗户,在叶尖垂落,细小的甲虫在纹理上行走,它的甲壳上有着更细小的斑斓花纹。
谢岷眯起眼睛,仔细看那里。
祂其实大概知道的。
知道水滴为什么要离开祂。
在星空里,厉害的旧日和旧日为伍,古神和古神作伴,拥有相同力量的神灵汇聚在一起,才不会产生莫名的惊恐。
谢岷知道,水滴是害怕祂了,但这没有关系。
宇宙之主淡然地收回目光,准备去实验楼,进行今天的伪装事项。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哪怕祂现在灵魂一直在溃散,承受着近乎麻木的痛苦,哪怕祂一直挤在狭小脆弱的人类身躯里,近乎残忍地隔断自己的一部分……也没关系。
只要能再靠近祢一点。
只要祢愿意不离开。
谢岷起身,走了出去。
祂的身后,窗帘合上,阳光不再找进这片黑暗的屋子。
。
实验楼的三楼A室里。
安洵偷偷看着谢岷。
他看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旁边坐着的同学C都忍不住打趣:“怎么,你喜欢他?”
安洵微笑地摇头。
同学C撞了下他,挑眉:“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他拉进咱们节目里,嘿嘿嘿。”
母神的嘉年华开场在即,总需要点开场节目。
安洵讪笑:“他应该没时间。”
同学C撇嘴:“万一呢,你不问怎么知道?”
安洵没再说话。
同学C看着他这副模样,顺手放了两块硝石,又忍不住劝慰道:“但你可别真喜欢上他了,他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的……这些年,跟他闹绯闻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你可悠着点。”
安洵不在意地笑笑,他的通讯器亮了下,哪怕没打开,他也知道是谁发过来的消息。
“你放心,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因为,他要去试探谢岷,一旦察觉到谢岷有危险,就要刺杀谢岷。
胸口一阵绞痛,安洵深吸了口气。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让这条命活的更有价值点……让更应该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试探谢岷这件事,就是他交换别人性命的筹码之一。
他偷偷打开通讯器,就看见白星的,也就是自家的眷属大人回复道。
“……不过,你不用有太多压力,据我观察,他目前的智力水平不高。”
安洵抬眸,就看见被簇拥着的谢岷,正颇为自信地,对着旁边的人侃侃而谈,洋洋自得,而后者正星星眼似的,崇拜地望着谢岷。
这哪里是智力不高的样子了?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安洵走了过去,就听见被簇拥着的少年,相当笃定地说:“止痛魔药?嗯,就放那个。”
谢岷指向了拥有剧毒的、并且发霉的黑色蛇纹花,人吃一口,直接死了,痛感都不会有。
旁边的人惊呼满脸绯红,盯着谢岷的脸:“我明白了明白了,谢谢你!”
就像完全没听清谢岷的话。
安洵:“……”
他又低头,看见通讯器上新出现的一行字。
【我觉得,只要你敢说,他就敢信】
安洵欲言又止,觉得谢岷和这些人智商都不高。
就这样,安洵边在心里谋划着,要怎么样试探谢岷的时候,谢岷忽然将蛇纹花放在烧瓶里煮沸。
白色的水变成紫色,谢岷举起手,一本正经地递给那个问的人:“这就是止痛魔药。”
笃定、淡定,大佬的语气。
安洵在旁边暗骂一声:什么意思,光天化日这么害人?这也能让他成功?
谁料想,那个问的人,一直脸色绯红,盯着谢岷的脸,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嗯,我来试试!”
就像是完全没有半点古代魔药的常识似的!
那个人想要接过烧瓶,没想到一旁,另外一个面色绯红的人也伸出手:“等等,我来!”
“那我也要!”
“都给我滚开,我喜欢谢岷三十年了,让我来!!”
“我要拿去干正事,你们都给我滚开!”
这一个举动掀起千层浪。
一万只手出来争抢,在场变得无限混乱!!
安洵在旁边目瞪口呆,他在心里不理解道。
——等等!那个草不是少数人才能申请的剧毒草药吗,哪怕发霉了也无法改变其性质啊,那可是吃了一滴就会马上肝肠寸断,毒发身亡的顶级毒草啊!
谢岷被无数双涌动的手架在中间,动都不能动,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
“碰!”
争夺中,谢岷不小心脱手,那烧杯就“刷——”地一下,被大家!甩到了!空中!
世界变成了慢镜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嘴巴顺着上仰幅度张开,脖子慢慢地扭动,大家跟随着烧杯美丽的抛物线,一起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坚定的圆弧形状。
整齐划一。
终于,烧杯到达了某个最高点,而后停止上扬,开始坠落——
“咚!”
清脆嘹亮的响声!
那烧杯直直砸到谢岷的脸上!
彼时,谢岷正跟着人群,仰着头,张着嘴,谁曾想太阳穴就这样,被烧杯狠狠撞击。
“哗啦哗啦……”
玻璃渣子在头上碎开,紫色的液体和暗红的鲜血一起下流。
谢岷眨了下眼,没合嘴,那些液体和鲜血就一起向着嘴巴里流。谢岷把那些东西含在嘴里,瞅瞅四周呆滞的人们,想了想。
“咕噜”一下,咽下去了。
祂就这样,把那种稀有的、剧毒的,喝一口就会直接飞上天堂的毒草汁液,给吞了下去。
“……”
安洵陷入了沉默,眼神呆滞,脑子宕机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人群陷入了沉默。
谢岷吞完后,也有点搞不清楚这种情况,深紫色的液体和血从他的头顶蜿蜒而下,将他的脸分成了两部分——祂思索了一下,几分钟过去了,才点了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一点都不疼。”
在短暂的沉默后,周围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谢岷同学!——这真是天才般的想法啊!!原来真的能止痛啊!”
“天呐!就是这种毒草太稀有了,一般人也没法用。”
“但我真的很佩服,竟然能够想到这一点,并且勇于尝试,很有神农尝百草的精神。”
剧烈的掌声,夹杂着似乎真心实意的夸奖,从外界传到安洵脑子里的时候,都不太真切。
安洵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塑料瓶里,隔着巨大的薄膜,震惊地看着这个世界。他的嘴可以吃下一整个脑袋,他不知道,他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谢岷那桌面上,为什么全部摆的是剧毒的草药,为什么,祂自己吃下去后,却一点事也没有。
世界还有逻辑吗?